接下来的两天,沈清辞表现得与往常无异。她依旧是那只依附于陆寒洲的、对商业世界漠不关心的雀鸟。只是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她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冰冷的计算。
她不能亲自出手,更不能留下任何与自己相关的痕迹。但她需要一个渠道,一个绝对匿名、且能确保信息直达陆寒洲眼前的渠道。直接通过女佣那条线太危险,那与陆铭轩关联太深,极易被反噬。
她想起了被陆寒洲收回后又“赏赐”给她的、那部功能被严格限制的手机。它能访问的内部网络端口极少,且必然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但有时,最危险的路径,反而因其显而易见的监控而成为灯下黑的盲区。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她需要利用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陆寒洲在顶楼会议室参加一个跨洲视频会议,预计将持续三个小时。这是他被外部事务完全牵制的时段,监控的注意力也会相对分散。
时间一到,沈清辞借口午睡,回到了卧室。她反锁了门(这已被允许),躲在远离门窗的角落,用最快的速度取出那部手机。她没有尝试连接任何可疑网站,而是利用一个早已被她发现的、系统内置的、用于匿名反馈内部违规行为的加密邮件通道——这是许多大集团都设置的“吹哨人”制度的一部分,发送端Ip会被多重代理掩盖。
她用最简单、最专业的口吻,撰写了一封匿名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主题:康达医疗异常资金流预警
内容:经查康达医疗近两季度账目,发现多笔以‘技术咨询费’名义支付至离岸公司‘星环控股’(注册地:开曼群岛)的款项,累计金额逾x亿。该离岸公司为知名空壳实体,无实质业务。相关付款所对应的内部项目(编号:Kd-mt-2023-xx)为常规设备维护,与技术咨询严重不符,存在重大洗钱及资产转移嫌疑。关键凭证见于审计报告草案附录,第x页至Y页。请即核查。”
她没有添加任何主观判断,没有提及陆铭轩,只陈述客观事实和精准的数据位置。这种纯粹技术性的、冷静克制的风格,最能撇清个人情绪,也最具可信度。
点击发送的瞬间,她的指尖冰凉。邮件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消失在加密网络的洪流中。
她迅速清空了发件箱和草稿箱(如果有),检查了所有可能留下记录的地方,然后关机,将手机放回原处。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床上,拉高被子,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生死搏斗。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当晚,陆寒洲回来得比平时更晚。他周身的气压明显比往日更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而是直接回到了卧室。
沈清辞正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从镜中看到他进来,她放下梳子,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伪装的)倦意和恰到好处的询问:“今天好像很忙?”
陆寒洲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梳妆台边缘,将她圈在方寸之间。镜子里,他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镜中她的倒影,那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冒犯后的冷怒。
“集团里,总有些不自量力的蛀虫。”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以为躲在暗处,就能玩弄手段。”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提,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伪装的)困惑与一丝害怕:“是……出了什么事吗?”她微微缩了缩肩膀,像个被他的低气压吓到的、不谙世事的小女人。
陆寒洲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那段时间漫长如同一个世纪。他似乎在评估她这真实的(伪装的)恐惧,与她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的关联。
最终,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种冰冷的亲昵:“没什么,清理一下垃圾而已。”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锁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记住,清辞,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
他的话语是安抚,更是警告。
沈清辞垂下眼帘,顺从地(伪装的)应了一声:“嗯。”
她知道,他收到了。
而且,他已经动手了。那句“清理垃圾”,意味着康达医疗的高层,甚至可能牵连到更广的范围,即将迎来一场风暴。这场风暴势必会刮到陆铭轩的身上,无论他是否能及时撇清关系,都足以让他焦头烂额,暂时无暇他顾。
她成功地借陆寒洲之手,给了陆铭轩一记闷棍,同时,也向陆寒洲不动声色地展示了“价值”——那个匿名的警告,虽然来源不明,却精准地替他指出了内部的毒瘤。这或许会让他更加警惕,但也可能,会让他在盛怒与清理门户之余,对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提醒者”产生一丝微妙的、不同于对待“雀鸟”的好奇。
她重新拿起梳子,继续梳理着长发,动作轻柔而平稳。
镜中的女人,眼神温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依赖的弧度。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她于无声处,点燃了一场席卷陆氏内部的风暴。
而她,安然地端坐于风暴眼中,等待着下一轮较量的来临。这场棋局,她不再是完全被动的棋子。她开始懂得,如何利用规则,如何在夹缝中,为自己撬开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