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的痛苦煎熬了沈清辞整整两天。她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在陆寒洲面前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静,内心的天平却在疯狂摇摆。最终,对妹妹死因的执念,以及对“潜渊”真相那蚀骨的好奇,压倒了恐惧。
她决定赌一把。但必须将风险控制在最低。
她没有直接联系陆铭轩,那太容易被追踪。她选择了一个极其迂回的方式——利用一次陪同陆寒洲出席慈善画展的机会。在熙攘的人群中,她“不慎”将手包掉落在正与旁人寒暄的陆铭轩脚边。在陆铭轩弯腰帮她拾起的瞬间,两人的目光有不到一秒的交汇。
沈清辞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指尖极其轻微地、在无人可见的角度,快速敲击了一下手包的金属扣——那是他们幼时在陆家老宅玩间谍游戏时,用来表示“危险,但可尝试接触”的暗号。她不确定陆铭轩是否还记得,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不带任何实体证据的试探。
陆铭轩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手包递还给她,脸上是完美的绅士笑容:“沈小姐,请拿好。”
没有多余的表示。
但沈清辞知道,他收到了。
接下来是更加焦灼的等待。她不确定陆铭轩会如何安排,甚至不确定这是否会是一个立刻招致毁灭的鲁莽举动。
第三天下午,机会终于来了。陆寒洲有一个无法推迟的、需要亲自出席的跨国视频会议,预计将持续三个小时以上。这是难得的空档。
沈清辞以想去市区那家她常光顾的独立书店挑选几本新书为由,向管家报备了行程。陆寒洲虽然安排了司机和一名“助理”(实为监视)陪同,但这已是相对自由的外出。
在书店,她利用挑选书籍的间隙,悄无声息地将一张预先写好时间、地点的匿名SIm卡,塞进了一本冷门诗集的书架缝隙——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容易被联想到的方式。她不确定陆铭轩是否有能力、或者会愿意用这种方式获取信息。
做完这一切,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约定的时间在忐忑中到来。那是一家位于老城区巷弄深处、门面极其不起眼的咖啡馆,以手冲咖啡和良好的私密性在小众圈子里闻名。沈清辞以想独自安静阅读为由,打发走了“助理”,只身走进咖啡馆。
店内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旧木地板的味道。舒缓的爵士乐低回婉转。客人寥寥无几。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在最角落靠窗的位置,看到了那个背对着门口、穿着深灰色休闲外套的身影。
心脏猛地一紧。他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步履平稳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陆铭轩抬起头,脸上没有惯常的温和笑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
“你胆子很大。”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比不上铭轩你。”沈清辞平静地回应,点了一杯清水,没有碰菜单上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饮品,“在寒洲明确警告之后,还敢冒险见面。”
陆铭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因为我相信,有些真相,值得冒险。”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尤其是,关于清许的。”
听到妹妹的名字,沈清辞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迎上他的目光:“纸条我看到了。你说‘真正的死因’,是什么意思?官方报告是实验室意外。”
“官方报告?”陆铭轩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讽刺,“陆家想让外界看到的‘真相’,从来都只是冰山一角。清许那么聪明谨慎的人,怎么会犯下导致爆炸的低级错误?”
“你有证据?”沈清辞的心提了起来。
“直接的证据,我没有。否则我也不会坐在这里。”陆铭轩的眼神暗了暗,“但我查到,清许出事前,正在秘密调查‘潜渊’初代事故的档案,她似乎找到了一些……被刻意抹去的东西。而她出事的那间实验室,当晚的监控记录有一段无法解释的缺失,安全日志也有被篡改的痕迹。”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沈清辞心上。这与妹妹日记里的内容对上了!
“是谁做的?”她追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陆铭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冰冷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沈清辞,你觉得陆家这座冰山,下面埋藏着多少东西?‘潜渊’……那不仅仅是一个失败的项目,它是一个吞噬了太多秘密和生命的黑洞。”
他转回头,深深地看着她:“清许触碰了它,所以她消失了。你现在,也正在靠近它。”
“所以,你知道‘潜渊’的真相?知道我父母……”沈清辞急切地向前倾身。
“我知道的有限,而且很多只是推测。”陆铭轩打断她,表情严肃,“但我知道,有人不希望任何人深究下去。尤其是……你。”
“是陆寒洲?”沈清辞几乎是脱口而出。
陆铭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意味深长地说:“在这个家里,有时候,看起来最危险的人,未必是唯一的威胁。而看起来无害的……也可能藏着致命的毒牙。”
他的话像迷雾,让沈清辞更加困惑,却也更加确定,陆家内部的关系,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盯着他,“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陆铭轩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自嘲,或许还有一丝……同为被困者的共鸣?
“或许是因为,我看不惯有些人,永远活在谎言和操纵里。也或许……”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只是想看看,你这把被陆寒洲精心收藏的‘刀’,最终会刺向谁。”
就在这时,沈清辞眼角的余光瞥见咖啡馆窗外,一辆黑色的、没有标志的轿车缓缓驶过巷口,车速慢得异常。
她的心脏骤然停止!
是陆寒洲的人?还是巧合?
“我们该走了。”她猛地站起身,脸色发白,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她必须立刻离开!多停留一秒,风险就增大一分!
陆铭轩也看到了那辆车,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他快速低声道:“小心身边的人。尤其是……你意想不到的人。”
沈清辞没有回应,抓起自己的包,几乎是逃离了咖啡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第一次私下会面,在极度的紧张和未尽的悬念中仓促结束。她带回的,不是确切的答案,而是更多的谜团,和更深的不安。
陆铭轩的暗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将她拖向更黑暗、更未知的漩涡中心。而那双监视的眼睛,似乎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