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那场当众的宣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扩散至陆家更深的水域。沈清辞,“陆寒洲的无价之宝”,这个名号像一道金光闪闪的枷锁,既抬高了她的身份,也让她成为了更醒目的靶子。
其中一道目光,来自陆寒洲的堂弟,陆铭轩。
与陆寒洲的冷硬霸道、苏晚的骄纵张扬不同,陆铭轩总是带着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具。他容貌俊秀,谈吐风趣,在家族中似乎安于一个闲散王爷的位置,经营着几家不温不火的画廊和文创公司,从不与陆寒洲正面争锋。
但自从庆功宴后,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陆铭轩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些许疏离的、旁观者般的好奇,而是多了一种……过于浓厚的兴趣,一种仿佛在评估某件失落在外的艺术珍品般的探究与热切。
这种兴趣,在几次家族聚会和商业活动中,变得愈发明显。
一次在陆家老宅的周末家宴上,众人聚在花园凉亭用茶点。沈清辞安静地坐在陆寒洲身侧,听着长辈们谈论时局。陆铭轩端着一碟精致的杏仁酪,自然地走到她身边空位坐下。
“沈小姐,尝尝这个,厨房新试的方子,甜而不腻。”他将碟子轻轻推到她面前,笑容温和,眼神却像羽毛般,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颊和颈项。
沈清辞道谢,正要伸手,陆寒洲冰冷的声音已然响起:“她不喜欢杏仁。”
他的手同时覆上她的手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微微抬起的手按了回去。
沈清辞确实对杏仁无感,但绝谈不上不喜欢。陆寒洲此举,是赤裸裸的宣告和拒绝。
陆铭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从善如流地将碟子收回,语气依旧轻松:“是我疏忽了。看来还是寒洲哥最了解沈小姐。”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不过,说起来,沈小姐那日在庆功宴上的风采,真是令人难忘。霁青配粉钻,清冷又华贵,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女神,也难怪……”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没有看陆寒洲,却仿佛每个字都在挑衅,“难怪能让我们眼高于顶的寒洲哥,都视若珍宝。”
凉亭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几位长辈停下交谈,目光在陆寒洲和陆铭轩之间逡巡。苏晚更是捏紧了手中的团扇,指节泛白。
沈清辞感觉到陆寒洲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握着她手背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捏得她有些生疼。她垂下眼,装作羞涩不安,心里却飞快地盘算。陆铭轩是在故意激怒陆寒洲?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陆寒洲抬起眼,目光如冰锥,直刺陆铭轩,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不劳旁人费心评价。”
一句话,将陆铭轩所有的赞美和试探,都定性为“旁人的费心”。
陆铭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深处的兴趣,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
另一次,在一个艺术展的开幕酒会上。陆寒洲被几位重要的收藏家缠住讨论一幅天价画作。沈清辞借口去洗手间,暂时脱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圈子。
她在走廊尽头透气,看着窗外庭院里的雕塑。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她回头,看到陆铭轩端着两杯香槟走了过来。
“沈小姐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她,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
沈清辞没有接,只是疏离地笑了笑:“还好。”
陆铭轩也不勉强,自己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其实,我很理解。被当作金丝雀关在华丽的笼子里,即使被标榜为‘无价之宝’,终究还是不自由的,对吗?”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霍然转头看他。
陆铭轩迎着她审视的目光,笑容加深,眼底却闪过一丝与她平时伪装出的茫然类似的、但更深沉的东西:“寒洲哥掌控欲太强,有时候,确实会让人喘不过气。尤其是……对于真正有翅膀的鸟儿来说。”
他在暗示什么?他知道什么?他是在同情她,还是在引诱她?
沈清辞按捺住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无害的模样,轻轻摇头:“铭轩你说笑了,寒洲他……对我很好。”
“是吗?”陆铭轩意味深长地反问,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层层的伪装,看到内里那个真实的、充满仇恨与挣扎的灵魂,“那为什么,我总觉得沈小姐的眼底,藏着很多……不属于金丝雀的故事呢?”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而冰冷的气息自身后压迫而来。
陆寒洲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那些收藏家,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走廊入口。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利刃,先是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狠狠剐向陆铭轩,最后,定格在陆铭轩手中那杯未曾递出的香槟上。
“看来,我的堂弟,对我的未婚妻,格外关心?”陆寒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铭轩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但细微的僵硬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他耸耸肩,语气轻松:“碰巧遇到,闲聊两句而已。寒洲哥何必这么紧张?”
“紧张?”陆寒洲迈步上前,一把揽住沈清辞的腰,几乎是用拖的,将她带离陆铭轩的身边,动作粗暴,充满了占有欲。他回头,看着陆铭轩,眼神阴鸷得骇人,“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他刻意加重了“我的东西”四个字,如同野兽在领地边缘留下警告的标记。
陆铭轩站在原地,看着陆寒洲几乎是强行将沈清辞带走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幽深难测,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而被陆寒洲紧紧箍在怀里的沈清辞,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肌肉的紧绷。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侵犯领地后,强烈到近乎失控的妒意。
她在他怀中抬起头,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眼中翻涌的黑色风暴。
嫉妒……吗?
沈清辞心底冷笑。这嫉妒并非源于爱,而是源于绝对的所有权被觊觎的暴怒。
但,这熊熊燃烧的嫉妒之火,或许……也能为她所用。
她轻轻将头靠在他因愤怒而起伏的胸膛上,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陆铭轩的异常接近,陆寒洲强烈的妒意……这兄弟二人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暗流。而这暗流,说不定能冲开“潜渊”真相的一角。
只是,在这嫉妒的火焰中周旋,无异于刀尖起舞。她必须更加小心,才能不被这火焰,灼伤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