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洲那句“随口问问”带来的寒意尚未完全消退,别墅里又迎来了新的风暴前兆——苏家大小姐苏晚,结束了她在巴黎的“艺术进修”,回国了。
消息是梅姨在一天早餐时,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语气告知沈清辞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日程。
“苏晚小姐下午会来拜访陆先生。”梅姨放下牛奶杯,目光扫过沈清辞瞬间僵硬的手指,“沈小姐届时请在房间休息,避免不必要的打扰。”
“不必要的打扰”。几个字,轻描淡写,却将沈清辞的身份定位得清晰无比——一个见不得光、需要被藏起来的“麻烦”。
沈清辞低下头,小口喝着粥,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苏晚。这个名字在她搜集的资料里占据着重要位置。陆家的世交,苏氏的独女,从小便被双方长辈默认为陆寒洲未来的联姻对象。她美丽,高贵,接受着最顶尖的精英教育,对陆寒洲的执着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在所有人眼中,她才是那个与陆寒洲并肩而立、门当户对的存在。
而自己,不过是陆寒洲一时兴起捡回来的、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下午,沈清辞遵从梅姨的指示,待在房间里。但她没有休息,而是站在虚掩的房门后,像一个卑劣的窃听者,捕捉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动静。
她听到了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听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而自信的声响,听到了苏晚那把娇柔却不失矜持的嗓音:
“寒洲哥,我回来了!给你带了份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和欢喜,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归家。
沈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门框。她想象着楼下客厅里的画面:光彩照人的苏晚,优雅得体地坐在陆寒洲对面,或许正微笑着递上精心挑选的礼物。而陆寒洲……他会是什么表情?即使隔着楼层,她似乎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对待“自己人”时,或许会有的、不同于平时的缓和气息。
一种混合着屈辱、酸涩和强烈不安的情绪,在她心中弥漫开来。苏晚的出现,像一面镜子,残酷地照见了她的处境——无名无分,仰人鼻息,随时可能被正主清理出门的“玩物”。
她本以为可以安心扮演金丝雀,慢慢图谋,但苏晚的归来,无疑加速了危机的到来。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楼下似乎传来了脚步声,正朝着楼梯方向而来。沈清辞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将门关紧。
然而,已经晚了。
脚步声在二楼走廊响起,不止一人。除了陆寒洲沉稳的步伐,还有那清脆的高跟鞋声,如同胜利的号角,越来越近。
“寒洲哥,你这里的布置还是这么冷硬,一点都没变。”苏晚的声音带着娇嗔的笑意,“我记得小时候来玩,总觉得这里像座城堡,又大又空。”
她的声音,最终停在了沈清辞的房门外。
沈清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门被轻轻敲响,不是陆寒洲惯有的、带着命令意味的方式,而是更为轻巧、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节奏。
然后,没等沈清辞回应,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了。
苏晚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香奈儿的早春套装,珍珠耳环光泽温润,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她确实极美,是一种被财富和教养浸润出来的、高高在上的美丽。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就捕捉到了站在房间中央、脸色苍白的沈清辞。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了然于胸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她上下打量着沈清辞,从她朴素的衣着,到她脚踝上那抹刺眼的蓝色(沈清辞此刻无比庆幸自己戴着它,这似乎坐实了她“宠物”的身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这位就是沈小姐吧?”苏晚开口,声音依旧甜美,却像裹着糖霜的冰锥,“果然……如传闻一样,我见犹怜。”
她用了“传闻”二字,暗示沈清辞的存在早已是圈内笑谈。
沈清辞垂下眼睑,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和柔弱。她没有说话,像一个被正室捉奸在床的外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陆寒洲就站在苏晚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他没有阻止苏晚,也没有为沈清辞解围,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他只是个冷漠的旁观者。
这种默许,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沈清辞感到刺骨的寒冷。
“寒洲哥,”苏晚转过头,对陆寒洲嫣然一笑,语气亲昵,“看来你这里确实需要添点‘生气’了。不过……”
她的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过沈清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毫不掩饰的警告:“有些东西,看着新鲜,玩玩也就罢了,终究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你说呢,沈小姐?”
她直接将问题抛给了沈清辞,逼她表态。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看着苏晚,又像是求助般地飞快瞥了一眼陆寒洲,嘴唇哆嗦着,最终,只发出一个细弱蚊蚋的音节:
“……是。”
这一声,充满了屈辱和认命。
苏晚似乎满意了,她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仆人般,轻轻挥了挥手:“我和寒洲哥还有事要谈,你……自便吧。”
说完,她自然地挽住陆寒洲的手臂,姿态亲昵而占有欲十足:“寒洲哥,我们下去吧,我还有很多趣事要跟你说呢。”
陆寒洲没有挣脱,甚至没有再看沈清辞一眼,便任由苏晚挽着,转身离开。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那个属于他们的、光鲜亮丽的世界。
沈清辞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脸上那副柔弱无助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苏晚的现身,如同在她面前划下了一道清晰的血线。
情敌?
不,在苏晚眼里,她或许连成为情敌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一件低贱的、碍眼的玩物。
沈清辞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脚踝上那颗冰冷的蓝宝石。
玩物吗?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血腥气的弧度。
那就看看,最终被玩于股掌之间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