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的肿痛和持续紧绷的神经,让沈清辞睡得极不安稳。数据提取程序仍在后台缓慢运行,像一只蚕,悄无声息地啃噬着旧手机里可能残存的信息,也啃噬着她的耐心。
后半夜,一阵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扼住的呜咽声,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幻听。
声音来自楼上。
陆寒洲的房间。
沈清辞瞬间清醒,心脏在寂静的深夜里擂鼓般跳动。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床架轻微的摇晃声,像是有人在噩梦中挣扎。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显示着微弱运行灯光的设备,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滋生。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窥探陆寒洲不设防状态的机会。一个可能获取到言语之外信息的机会。
风险极大。如果被发现……
但好奇心和对线索的渴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驱使她行动。
她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忍着脚踝传来的刺痛,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没有开灯,像一道影子般滑到门边,轻轻拧开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紧急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微光。那压抑的呜咽和喘息声更加清晰了,明确无误地从三楼传来。
沈清辞咬了咬牙,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向旋转楼梯。每上一级台阶,脚踝都传来钻心的疼,但她强迫自己忽略。
三楼的空气似乎都比楼下更冷几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依旧紧闭,但声音已经毫无阻碍地穿透出来。她甚至能听到他急促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呼吸声。
她停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自己像个卑劣的窃听者。但她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
一个模糊的音节,破碎而痛苦。
沈清辞屏息凝神。
“……别走……”
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与白天那个冷酷、掌控一切的男人判若两人。
然后,是一段含糊不清的呓语,夹杂着沉重的喘息。沈清辞努力分辨,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火……合同……为什么……”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火?合同?这和她已知的信息碎片能否拼凑起来?
突然,里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清晰地、一字一顿地,撞击在门板上,也撞击在沈清辞的心上:
“骗、子!”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浓重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孩童般的受伤。
沈清辞浑身一僵。
骗子?
他在说谁?那个在他梦中背叛了他的人?是谁能让他这样的人物,在梦里都如此痛苦不堪?
是那个导致他信任障碍的根源吗?是……他曾经深信不疑的某人?
房间里的动静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粗重而后逐渐平缓的呼吸声。噩梦似乎过去了。
沈清辞却依旧僵在原地,背脊一片冰凉。
“骗子”。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它指向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一段造就了今日陆寒洲的创伤。
这与妹妹的清许有关吗?清许的调查,是否触及了这段隐秘?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陆寒洲,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男人,内心藏着一道从未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而这个发现,或许比任何数据都更有价值。
她扶着墙壁,忍着脚踝的剧痛和内心的震撼,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重新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
而沈清辞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以及那声音里蕴含的、与陆寒洲平日形象截然相反的痛苦与脆弱。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仍在作痛的脚踝上。
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刚才听到那声“骗子”时,内心产生的、复杂而诡异的触动。
她似乎,窥见了猛兽伤痕累累的肚腹。
而这,让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谨慎。
因为受伤的猛兽,往往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