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的气氛在看似融洽的表象下暗流涌动。几位千金小姐凑在一起,低声谈笑着,目光却时不时像淬了毒的针,扎向独自安静坐在角落的沈清辞。
她依旧维持着那副怯懦的模样,小口啜饮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花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看似无意的抬眼,都在迅速捕捉和分析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微表情、肢体语言和互动模式。
那个穿着亮黄色连衣裙、笑声最夸张的李薇,是刚才附和“菟丝花”言论最起劲的一个。她家境稍逊于苏晚,急于攀附,攻击性外露,试图通过打压更弱者来彰显自己的价值。沈清辞注意到,李薇说话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捻着裙摆,眼神闪烁,尤其在苏晚面前,带着明显的讨好和不安——这是一个内心缺乏安全感,极度渴望被认可和接纳的人。
机会很快来了。
侍者端着酒水穿梭,李薇起身,似乎想去取一杯香槟。她走向长桌的路径,恰好会经过沈清辞身边。
沈清辞垂下眼睑,计算着时机。
就在李薇端着酒杯,转身往回走的瞬间,沈清辞仿佛因为紧张,膝盖“不小心”轻轻撞了一下面前的矮几。矮几微微一震,幅度很小,几乎无人察觉。
但就是这细微的震动,仿佛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李薇的高跟鞋鞋跟似乎被地毯的某个微小褶皱绊了一下,她惊呼一声,身体失衡,手中那杯殷红的葡萄酒,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沈清辞浅米色的裙摆上。
“哎呀!”李薇站稳后,看着沈清辞裙子上迅速晕开的大片污渍,非但没有歉意,反而掩嘴轻笑起来,语气带着夸张的懊恼,“真是不好意思啊,沈小姐,你看我,笨手笨脚的。这裙子……怕是废了吧?”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有幸灾乐祸,有冷漠旁观,也有苏晚那种居高临下的、看戏般的悠然。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看着裙摆上刺目的红斑,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和委屈。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没……没关系……”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哽咽。
李薇看着她这副窝囊样子,眼中得意更甚,还假惺惺地抽出纸巾递过去:“快擦擦吧,虽然可能也没什么用了。”
就在李薇俯身靠近,将纸巾递到她面前,两人的距离缩短到极致的瞬间,沈清辞抬起泪眼,目光与李薇短暂相接。
她的眼神,依旧水汽氤氲,充满了无助。
但她的嘴唇,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极其快速地翕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穿透力,精准地送入李薇耳中:
“你猜,苏晚姐会不会觉得,你比我还上不得台面?”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李薇心底最脆弱、最恐惧的地方。
李薇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
她递纸巾的动作停滞在半空,瞳孔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惧而微微收缩。沈清辞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内心名为“自卑”和“恐惧”的潘多拉魔盒。她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正优雅端坐的苏晚。
苏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就这一眼,让李薇如遭雷击。
“不……不是的……苏晚姐,我……”李薇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慌乱而变得尖利刺耳,完全失了方才的从容。她想要解释,却语无伦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握着纸巾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她这突如其来的失态,与刚才的嚣张判若两人,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从沈清辞身上,转移到了行为古怪的李薇身上。
沈清辞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用那张沾着酒渍的纸巾,徒劳地擦拭着裙子,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无声地哭泣,脆弱得不堪一击。
没有人会将李薇的失态,与这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菟丝花”联系起来。
只有坐在主位,一直冷眼旁观的陆寒洲,深邃的目光在李薇惊慌失措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移向那个低着头、看似全身心都在应对裙子上污渍的沈清辞。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
李薇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下,再也待不下去,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借口都找得十分蹩脚。
茶会不欢而散。
回程的车厢内,比来时更加安静。
沈清辞换上了梅姨临时找来的一套备用衣物,安静地坐在角落,望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柔顺。
陆寒洲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寂,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
“裙子,可惜了。”
沈清辞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中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轻声回应,带着点委屈和后怕:
“是我不小心……撞到了桌子。”
陆寒洲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柔弱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恢复了闭目养神的姿态。
沈清辞也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微微勾起的唇角,一闪而逝。
无声的反击,最为致命。
她泼脏的是她的裙子。
她毁掉的,是李薇在那个圈子里的心态和可能的前程。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