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迷雾翻涌。
林七夜等人静立于破碎城市的边缘,透过那道流转着幽光的酆都法则屏障,望向眼前被无尽灰白色雾气笼罩的苍茫海面。
对他们而言,此刻唯一且最重要的使命,便是将这座城,连同城中所有幸存者,安然送回家园。
“根据推算,距离大夏边境应该已经不远了。”安卿鱼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眼脚下马路上那写满了密密麻麻计算公式的痕迹,平静地陈述道。在这片能吞噬一切方向感的迷雾中,没有任何可靠的导航手段,唯一的参照只有脚下漆黑的海水和偶尔一瞥的岛屿轮廓,想要精准定位,无疑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这么近的距离,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神明跳出来拦我们了吧?”百里胖胖试探性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盼。
“理论上,应该没了。”曹渊抱着刀,点了点头。
“总算是要回家了……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
夜幕小队的成员们,连同陈涵与路宇,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试图用话语驱散这迷雾带来的沉重与不安。
楼顶边缘,林七夜静静坐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颗被深邃夜色温柔包裹的心脏,目光放空,遥遥望着远方,不知在思索什么。
池秋莹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没有说话,只是陪伴。
沈青竹走了过来,在他们身后站定。
“秋莹,”他开口,声音打破了寂静,“之后……你还回古神教会吗?”
这个问题让池秋莹下意识地看向林七夜。她本以为会从他眼中看到不解甚至责怪——责怪她为何不选择回归守夜人。然而,林七夜也正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质问,只有同样想知晓答案的平静。
林七夜自然不会怪她。他从沈青竹那里听说了与她重逢的经过——她是从棺材中被古神教会“挖掘”出来的。
其中必然有诸多隐情和身不由己,那时的他们,各有各的处境和艰难。
“我不知道……”池秋莹轻声回答,这是她真实的迷茫。
“来我们夜幕吧。”沈青竹发出了邀请,语气真诚。
听到这话,池秋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又来了”的生无可恋的表情。沈青竹正感疑惑,就见林七夜手指微抬,一份文件轻飘飘地飞到他面前。
《特殊小队队员申请书》
上面赫然已经写好了“池秋莹”的名字,甚至还按上了一个清晰的手印。
池秋莹下意识就想伸手抢过来毁掉,林七夜却慢悠悠地补充道:“没事,你撕吧。反正人在身边,随时可以签。”
沈青竹忍不住对着林七夜的方向,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池秋莹瞪了林七夜一眼,后者淡淡一笑,正欲说什么,目光却骤然被远方吸引。他眼睛微微眯起,凝视着迷雾深处。
片刻后,他猛地从楼顶跃下。池秋莹和沈青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紧随其后。
“七夜,怎么了?是不是看到海岸线了?”百里胖胖激动地站起身问道。
林七夜眉头微蹙,缓缓摇头:“不……我看到前面的海面上,好像站着个人。”
“站着个人?”安卿鱼像是想到了什么,“会不会是叶司令?”
当初他们离开斋戒所时,叶梵便是如此踏海而来。此时在大夏边境附近出现这样的人影,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不像。”林七夜笃定地摇头,“他的脚下……踩着一条小船。但具体模样,距离太远,我看不清。”
小船?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与警惕。
好消息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似乎不至于用“踩着小船”这种略显寒酸的方式出现在海上,他们通常偏爱更具威势的登场形式。
而坏消息是……
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正常的普通人,也绝无可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片致命的迷雾之中,还踩着什么小船!
林七夜略作沉吟,将怀中那颗被夜色包裹的心脏郑重的递到陈涵手中,语气肃然:
“我们前去探查,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务必守护好剑圣前辈的心脏!”
陈涵小心翼翼地接过,眼中担忧之色一闪而过,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心脏紧紧护在怀中。
“我们走。”
林七夜不再迟疑,脚踏[筋斗云],与其他队员化作数道流光,瞬间冲出酆都法则的庇护,一头扎进那无边无际的灰白迷雾之中。
这段航程并不算长,但池秋莹却感到一丝微妙的不自在。林七夜一手紧握[斩白],另一只手则牢牢牵着她的手,力道不容置疑。
然而,另一侧的沈青竹似乎注意到了这一幕,竟也无比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稳稳地站到了她的身旁。
池秋莹下意识地想向后稍退,却冷不防撞上了一个微凉的胸膛——不知何时,安卿鱼已然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她身后,彻底阻断了她的退路。
这过于明显且突兀的“包围”态势,让飘浮在半空、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江洱,眼中瞬间闪烁起兴奋而八卦的光芒。
唯独站在林七夜另一侧的迦蓝,歪了歪头,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纯粹的困惑,似乎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突然都要挤到那一边去。
穿过茫茫雾霭与汹涌的海面,众人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终于看见了林七夜之前所描述的那个身影。
在迷蒙的雾气深处,波涛翻涌的墨色海面之上,竟真有一叶极其不起眼的扁舟,如同焊死在磐石上一般,静静地漂浮着。
任凭周遭海浪如何咆哮冲击,那小舟竟没有丝毫的摇晃与震颤,稳得超乎常理。
迷雾翻涌,那叶孤舟静静漂浮。
船头立着一道身影,身姿挺拔如孤松傲雪,肩宽腰窄,一袭灰色斗篷在海风中微微拂动。腰间,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静悬,散发着凛冽寒意。
突然间——
嗤!
他的肩头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血雾!
那鲜血并未坠落入海,而是在空中便崩散、拉长,化作无数根晶莹纤细的白色丝线,眼看就要消散于天地之间……
然而下一刻,他周身的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搅动,剧烈地扭曲、回溯!那些已然飘散的白丝竟逆着轨迹倒卷而回,重新凝聚成那团殷红的血雾,精准地没入他炸开的伤口之中。
肌肤愈合,斗篷复原。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那是……?”林七夜凝视着那道无比熟悉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迷雾中,船头那挺拔的身影,缓缓抬起头。
一张写着“王”字的熟悉面具,覆盖了他的面容。
面具之下,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池秋莹身上。
就在众人屏息之际,那原本冷冽如冰封深渊的气场,竟瞬间崩塌消融。
他望着池秋莹,先前那副生人勿近的威严姿态荡然无存,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可怜兮兮的委屈,仿佛挨了欺负的大型犬类:
“秋莹……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