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南市。
地下空洞之中。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撕裂了死寂,沉重的金属棺盖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掀飞,轰然撞在远处的岩壁上,激起漫天尘埃。
空地的中央,那口银白色的金属长箱——与其说是棺椁,不如说更像一座精密的低温休眠舱——静静地敞开,内里逸散出缕缕如实质般的雪白寒气,在地面上缓缓流淌。
寒气氤氲中,一只骨节分明、异常白皙的手臂倏然探出,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初醒的微颤,精准而稳定地扣住了冰冷光滑的舱壁边缘。
紧接着,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坐起,随即姿态从容地跨出舱体。
他赤着上身,皮肤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质感,光滑得近乎不真实,似乎长期处于极低温度下。
肩颈与手臂的线条流畅而蕴藏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并非贲张的肌肉,而是属于长期进行精密操作或训练的、内敛的张力。
微微低头,凝视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动作带着一丝新生的审视意味。狭长深邃的眼眸中,一抹难以捕捉的灰芒如同电子流般倏忽闪过,随即隐没,恢复成一片沉静的、仿佛能洞察幽微的深潭。
“……终于完成了。”
他低语,声音带着低温苏醒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字句间透着一股沉稳的、近乎冷冽的理性。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修长笔直的双腿,走向旁边的手术台。
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衣物。他动作利落却不显急躁,拿起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手指灵巧地系好每一颗纽扣,从领口到下摆一丝不苟。
随后是挺括的黑色长裤,更衬得他身形挺拔。
最后,他拿起一副样式简洁、线条流畅的银边眼镜,姿态优雅地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双眸,在镜框的修饰下,更添几分沉静的书卷气与难以言喻的深邃。
穿戴整齐后,他转身走向角落堆积的仪器。步履平稳而无声,如同掠过地面的微风。
他俯身,专注地查看着那些闪烁的屏幕和跳动的指针,修长的手指偶尔在布满灰尘的控制面板上轻点、滑动,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专注时微抿的薄唇,构成一幅充满禁欲感与智慧感的画面。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许久,一丝极淡却极具感染力的笑容终于在他唇边漾开,如同冰面初融时透出的第一缕暖意,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却并未触及眼底那片深潭。
他直起身,微微仰头。空洞顶端不知何处透下几缕极其微弱、近乎吝啬的阳光,斜斜地投射下来,恰好照亮了他半边脸庞。
“等我。”
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已听不出任何迟疑,只剩下明确的目标感。
随后,他来到了角落一个特制的、恒温恒湿的透明生态箱。箱内铺着洁净的木屑,点缀着迷你跑轮和小屋。
一只毛茸茸的小仓鼠正用两只粉嫩小巧的前爪捧着一粒瓜子,黑豆似的眼睛机警地转动着。
安卿鱼镜片后的眸光瞬间柔和了几分,那层笼罩着他的冷冽仿佛被这小生命驱散了些许。
他动作极轻地打开箱盖,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温柔,伸了进去。
小y似乎早已熟悉他的气息,非但没有躲闪,反而亲昵地蹭了蹭他微凉的指尖,发出细小的“窸窣”声。
他唇角那抹极淡的笑容此刻变得真切了些许。他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小y顺滑的背毛。
小y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甚至翻过身,露出柔软的肚皮,信赖地用小爪子轻轻扒拉他的手指。一人一鼠,在这冰冷死寂的地下空洞里,构成了一幅奇异却充满温度的画面。
安卿鱼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掌心这团温暖的小生命,低沉而温和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乖,小y。”
他轻轻将它托起,放在掌心,感受着那份微小却蓬勃的生命力传递来的暖意。
他逗弄了它好一会儿,看着它在自己掌心里活泼地转圈、嗅探。
最终,他动作轻缓地将小y放回它舒适的小窝,指尖留恋般地在它柔软的头顶最后轻轻一点。
关上箱盖,他脸上的温情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了那种沉静的、带着使命感的冷峻。
他微微俯身,隔着透明的箱壁,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里面又开始忙碌啃瓜子的小小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对小y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等我把妈妈找回来。”
说完,他直起身,无框眼镜的镜片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光,瞬间收敛了所有流露出的柔软。
他不再看那生态箱,步伐沉稳依旧,转身走向那些闪烁着数据的仪器,背影重新融入地下空洞的幽暗与冰冷之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温情互动,只是这漫长孤寂中一个转瞬即逝的、温暖的泡影。
然而那句低语,却如同烙印,留在了这片死寂的空间里。
......
“疑似神秘出现?神战刚刚结束,应该不会...”
陈牧野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目光扫过红缨和温祈墨。“在没有确凿证据排除‘神秘’之前,必须走一趟。红缨、祈墨,交给你们了。”
“明白,队长!”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厢车在东城区一座新建工厂门口悄然停稳。
红缨背着狭长的武器匣,推开车门跃下。几只老鼠“嗖”地从她脚边窜过,眨眼消失在工厂侧门的缝隙里。
她抬头,视线锁住眼前高耸的建筑,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这工厂一年前刚开工,原定今年七月完工,”温祈墨翻看着手中的档案,语速平稳,“但最近莫名爆发的鼠潮逼停了施工,里面现在应该没人。”
“鼠类神秘?”红缨沉吟,“通常个体战力不高。我们两个足够应付,进去看看。”
她暗红色的斗篷在微风中轻扬,率先走向那扇侧门。没有任何犹豫,红缨抬脚——
“砰!”
生锈的铁门应声洞开!
“吱吱吱——!”
门后,黑色的鼠潮如泄洪般汹涌而出,贴着两人的脚边疯狂逃窜,汇成一条令人头皮发麻的暗流。红缨持枪而立,目光如电,瞬间钉死在二层阶梯的阴影处。
“出来!”清冷的喝声在空旷的厂房内激起层层回音。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披着宽大风衣、兜帽遮面的身影,提着一个生态箱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这些老鼠,是你的手笔?”红缨的枪尖纹丝不动,直指来人,双眸危险地眯起。
那身影抬起双手,轻轻摘下了兜帽。
一张干净、俊朗的面容呈现在他们面前,那人眉目清晰如刻,鼻梁高挺,一副精致的银丝细框眼镜架在上面,镜片后的眼神沉静温和,透着股子不言而喻的书卷气
红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微缩:“我知道你。”
“红缨姐,你好。”安卿鱼看着红缨脸上露出微笑,毕竟小y曾在她那里喂养过一段时间。
“抱歉,只有用这种办法,才有机会……见到你们。”
温祈墨此刻也认出了他,语气带着审视,“找我们有什么事?”
安卿鱼的目光越过枪尖,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
“我想找林七夜。请告诉我,他在哪里。”
红缨与温祈墨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无奈。红缨轻轻摇头:“他不在沧南。一年前,他就被收容进斋戒所了。”
“斋戒所?”安卿鱼一怔,“那个监狱?他干了什么?”
“他没有犯错,”温祈墨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只是……精神状态出了些问题,需要治疗。”
安卿鱼的眉头锁得更紧:“精神问题……在监狱里治疗吗?”
他的语气充满了质疑。
红缨嘴唇微动,似乎想解释什么,温祈墨却抢先一步道:“总之,他现在人不在沧南。”
安卿鱼垂下眼睑,陷入沉默。忽然他快步上前,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平静地伸出双手,将两只手腕并在一起。
“你这是……”温祈墨面露不解。
“我是‘盗秘者’。”安卿鱼坦然道。
“我们知道你是‘盗秘者’,”红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看在你曾和我们一起守护过沧南的份上,之前的事,守夜人可以既往不咎。放心走吧。”
“不。”
安卿鱼的目光扫过两人,异常认真,“我是‘盗秘者’。我盗取了多具神秘尸体,阻碍守夜人执行任务,属于危害公共安全的恶性超能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根据守夜人条例,我应被逮捕,押送斋戒所。”
“你……想去斋戒所找林七夜?”温祈墨瞳孔微缩,难以置信,“那是监狱!进去容易,出来难如登天!”
“我欠他一个人情。”安卿鱼耸耸肩,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如果他真患了精神病,或许我能帮上忙——开颅手术,我很擅长。如果他没有病,只是被关押在那里……”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带着危险气息的弧度。
红缨与温祈墨再度对视,彼此眼中都映满了震惊。
“你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一步?”红缨忍不住追问。
“我说了,我欠他人情。”安卿鱼淡淡道,“我的人情,分量向来不轻。”
“就只是这样?”
“也不全是……”安卿鱼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那抹弧度加深,眸中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采,“我的研究已全部完成,她也不在了……这里对我已无意义。
既然如此,不如去见识一下大夏最顶尖的超能者监狱。这座‘谜题’,无疑比我过往遇到的任何挑战,都更令人着迷……”
温祈墨表情古怪地上下打量着安卿鱼,凑到红缨耳边低语:“这家伙……不正常。”
红缨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她转回身,看向安卿鱼,短暂犹豫后,终于颔首:“好,既然你执意要去斋戒所,我可以送你进去。如果真能在里面见到林七夜……”她顿了顿,声音微涩,“替我们……照顾照顾他。”
安卿鱼微笑应允。
“还有,”他忽然开口,声音柔和了几分,“红缨姐,能否再请你帮个忙?”
红缨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安卿鱼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透明的生态箱递到红缨手中。
“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小Y。”
“小Y?这不是秋莹的……”红缨看着箱中熟悉的小小身影,话语戛然而止。
“是的,”安卿鱼眼中罕见地流露出温柔的笑意,如同冰封湖面裂开一道暖阳,“是我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