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秋莹借着太阳神那一弹之力,轻飘飘地落向战场的边缘。
混乱的神力乱流在她周围激荡,她正欲趁所有神明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战吸引时悄然退去——
一股无比熟悉、曾刻入阿瑞斯灵魂深处的气息,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不经意间拂过血腥的战场。
正在癫狂厮杀、享受着战争盛宴的阿瑞斯猛地一僵。
那双被杀戮和疯狂充斥的赤红眼眸骤然凝固,里面的暴戾和欢愉如同被冰水浇熄的火焰,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狂暴的动作瞬间停顿,甚至无视了身旁一道掠过的攻击,只是猛地转过头,视线疯狂地扫视着混乱的战场,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了那抹即将隐入迷雾的身影上。
是她……?
是错觉吗?是他在无尽的疯狂和思念中产生的又一次幻影吗?
可那气息……那独一无二、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气息……
就在池秋莹察觉到自己似乎被一道可怕的目光锁定时,一个巨大的身影已然如同山岳般无声无息地挡住了她的去路,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她心中一惊,抬头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怔在原地。
方才那个浴血狂暴、如同原始凶兽般的战神消失了。他身上斑驳的血污和战斗的尘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净化,显露出他原本的模样。
一头狂野不羁的红色长发如同燃烧的火焰披散在肩后,肤色是久经日晒战火的小麦色,每一寸肌肤下都蕴藏着能撼动山岳的磅礴力量。他的身躯魁梧强壮至极,肌肉线条如同古希腊最杰出的雕塑,完美诠释着何为“孔武有力”与“威严敏捷”。
他是阿瑞斯,是戕戮的化身,是凡间战祸的源头,是智慧的大敌。
但此刻,这位象征着纯粹毁灭的战神,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暴戾。
他站在那里,巨大的身躯甚至显得有些僵硬,那双总是燃烧着战火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里面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感——震惊、小心翼翼、害怕、以及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悲伤。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池秋莹的脸颊,却又怕自己的粗粝和力量会惊散这缕看似脆弱的光。
他的声音不再是响彻战场的咆哮,而是变得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跋涉了万里荒漠终于见到绿洲的旅人:
“阿…芙…洛…狄…忒……?”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沉重而缱绻,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瞬间抽走了周围所有的喧嚣。
那一刻,混乱的战场、交织的神力、埃及神的怒吼、哈迪斯与波塞冬的威压……一切仿佛都离他们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
就在阿瑞斯那声颤抖的呼唤即将触及池秋莹的瞬间,远处的哈迪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冥王深邃的眼眸骤然一缩。
他深知阿瑞斯为何疯狂,更清楚眼前的阿芙洛狄忒已然忘却了一切。
若让阿瑞斯此刻就发现他苦苦寻觅的爱人竟视他如陌路,甚至带着惊惧,那刚刚被暂时压制下去的疯狂必将以毁灭性的方式彻底爆发,再无回转余地。
绝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哈迪斯不动声色,一缕极细极淡的暗影雾气悄然逸出,如同拥有生命的冥河之蛇,穿透混乱的神力乱流,无声无息地没入池秋莹的后心。
正茫然望着眼前情绪激动、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的红发巨神的池秋莹,猛地感到脑中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撬开!
无数陌生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她的意识海。
记忆里,不再是埃及刺目的金黄,而是奥林匹斯山午后慵懒的阳光。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那时他的发色或许并非如此炽烈。阿芙洛狄忒指尖缠绕着他的一缕黑发,娇声笑着说她最爱玫瑰那般炽烈的红。
下一次相见时,他竟真的将一头黑发化作了如燃烧火焰、如最盛放玫瑰的鲜艳红色。
他低下头,那张惯于发出战争咆哮的脸庞上,竟带着近乎笨拙的温柔,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低沉的声音诉说着能令美神也心醉神迷的情话。那份独属于战神的、笨拙却炽热的爱意,此刻跨越了记忆的洪流,狠狠撞在阿芙洛狄忒的心上。
画面陡然翻转,是奥林匹斯宏伟的神殿。至高无上的神王宙斯,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向她靠近,却被她坚定而惶恐地拒绝。
宙斯的脸色瞬间阴沉,雷霆在他周身隐隐作响。作为惩罚,亦作为羞辱,他一怒之下颁下神谕——象征爱与美的女神阿芙洛狄忒,将被赐予跛足、丑陋却技艺高超的火神赫菲斯托斯为妻。
记忆中的绝望与冰冷瞬间包裹了阿芙洛狄忒,那是阿芙洛狄忒面对不公命运时的无力与哀恸。
最不堪、最刺痛的记忆轰然袭来。
她与阿瑞斯在幽会时,被她那名义上的丈夫用精心锻造的、无形却无比坚固的金网牢牢捉住,狼狈地暴露在闻讯赶来的奥林匹斯诸神面前。
那些所谓的神只,眼中没有同情,只有猎奇与嘲弄。太阳神阿波罗,看着她娇羞无助的躯体,眼中闪过情欲却假意正经,只低声问一旁的赫尔墨斯作何感想。
而狡黠的神使则大胆地笑道,他愿以头颅担保,若能与此等美丽的爱神同缚一处,即便再加上三道铁链,并被所有女神指责,也心甘情愿。
这轻佻的言语如同鞭子抽打在灵魂上。最后,是那位同样对她觊觎已久的海神波塞冬出面“调解”,才让赫菲斯托斯松开了金网。获释的那一刻,巨大的屈辱感几乎将她吞噬。
这些记忆碎片如此汹涌而真实,带着原主深刻的情感烙印——炽热的爱恋、被迫嫁予不爱之人的绝望、被当众捉住示众的羞愤欲死……
阿芙洛狄忒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微微摇晃,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那里因为记忆中强烈的情绪而剧烈抽痛着。
阿芙洛狄忒与阿瑞斯明明深爱,却如同受到诅咒,每一次靠近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永远在渴望与绝望之间挣扎,无法真正相守。
汹涌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冲刷过池秋莹的识海,那些属于阿芙洛狄忒的炽热爱恋、屈辱不甘、绝望悲伤,此刻在她看来,却像是一出隔岸观火的戏剧,清晰,却无法共情。
她心中并无波澜,反而升起一股清晰的、属于旁观者的惋惜与讥诮。
‘真是…可悲’她在心底无声地评价着那段属于爱与美女神的命运。
‘奥林匹斯的神王,宙斯,他的情人遍布天地人间,引来多少恩怨纷争,何曾见过他真正受到惩罚?偏偏是阿芙洛狄忒,仅仅是因为拒绝了他的求爱,就要被当作物品一样赏赐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甚至丑陋跛足的神明?’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宙斯被拂逆了面子后的恼羞成怒,是最高权力对美丽最蛮横的占有欲得不到满足后,施加的残酷报复。
‘所谓的众神之父,心胸也不过如此。’她冷静地想道,‘阿芙洛狄忒的悲剧,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在她拥有令神王都垂涎的美貌,却又不够强大到主宰自己命运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权力游戏中最耀眼的祭品。’
那些记忆中的情感碎片——对阿瑞斯的炽热爱恋,被金网束缚时的羞愤——在她看来,更像是这祭品在绝望中为自己寻找到的一点微弱的反抗火光,虽然灼热,却终究无法照亮她既定的悲剧命运。
她能理解阿芙洛狄忒的痛苦,却无法代入。她能看清这悲剧的根源,故而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与淡淡的讽刺。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因为她的细微反应那苍白的脸色和微晃的身躯而眼神骤然亮起、充满狂喜与期盼的阿瑞斯。
他显然将她因记忆冲击而产生的不适,误解为了对他存在的震动和情感回应。
他眼中的疯狂几乎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希冀,仿佛等待了亿万年的囚徒,终于看到了一丝赦免的曙光。
“阿芙洛狄忒……”他又一次呼唤,声音里的颤抖更加明显,巨大的、沾满敌人与自身鲜血的手掌微微抬起,想要触碰她,却又不敢,“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池秋莹看着他,眼神里却是一片他读不懂的、带着疏离的平静,以及一丝……他无法理解的,仿佛隔世般的淡淡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