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
宜嫁娶,宜祈福,万事大吉。
天还没亮,整个中州城就醒了。十里长街,铺满了红妆。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想看看这位守护了他们半辈子的战神王爷娶亲的盛况。
王府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
并没有用皇室那种死板的仪仗,而是清一色的西州军铁骑。战马披红,将士卸甲,换上了喜庆的红袍,一个个精神抖擞。
打头的是周生辰。
他今日没穿铠甲,也没穿平日的素衣,而是一身绯红色的婚服。腰间束着玉带,衬得身姿挺拔如松。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清冷的脸,此刻却挂着藏不住的笑意,连眼角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师父……哦不,王爷今天真俊啊!”凤俏骑在马上,小声跟身边的和尚嘀咕。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和尚念了句佛号。“不过王爷今日确实……不同了些。”
队伍行至漼府门前。
鞭炮声震耳欲聋。
漼风背着时宜,一步步走出大门。
时宜趴在兄长的背上,感觉到了他的颤抖。
“哥哥。”
“时宜啊,若是王爷欺负你,你就写信回来。哥哥虽然打不过他,但……拼了命也会去给你讨公道。”
“师父不会欺负我的。”
“还叫师父?”漼风吸了吸鼻子,“该改口了。”
到了喜轿前,周生辰翻身下马。
上一世,她也穿过嫁衣。
那是刘子行逼她穿的。那一日,大雪纷飞,她穿着一身红衣,从城楼上一跃而下。那红色,是绝望,是鲜血,是永别。
而今日这红,是暖的,是喜庆,是生生世世的承诺。
他没有像寻常新郎那样等着新娘上轿,而是直接走过去,从漼风背上接过了时宜。
“王爷,这不合规矩……”旁边的喜婆刚要开口。
周生辰淡淡扫了她一眼:“在本王这里,本王就是规矩。”
他打横抱起时宜,稳稳当当。
时宜惊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
“抓紧了。”周生辰低声道,“我们要回家了。”
不是回王府,是回家。
高堂之上,漼三娘哭得泪眼婆娑,旁边空着的位置,摆着先帝赐给周生辰的那把佩剑,算是代指高堂。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而立,朝着门外的广阔天地深深一拜。
这一拜,谢苍天垂怜,予我重生;谢大地厚德,承载你我。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对着漼三娘和那把剑跪下。
漼三娘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抬手:“好,好,好……”
“夫妻对拜——”
周生辰和时宜相对而立。
时宜透过盖头的流苏缝隙,看到了他的靴子。她缓缓弯下腰,心里默默念着:周生辰,我终于嫁给你了。
周生辰看着面前红衣似火的女子,眼底涌动着从未有过的深情。上一世的遗憾,上一世的痛楚,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凤俏带着一帮师兄师弟起哄,非要闹洞房。结果被周生辰一个眼神,再加上军师一句“谁敢闹,明日校场加练三个时辰”,瞬间跑得比兔子还快。
新房内,龙凤烛火摇曳。
周生辰拿起金秤杆,轻轻挑开了红盖头。
时宜抬起头。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她今日化了精致的妆容,眉眼如画,唇若丹霞,美得让人窒息。
周生辰的呼吸滞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时宜。”
“嗯。”时宜羞得不敢看他,只盯着他衣领上的扣子。
周生辰在床边坐下,伸手倒了两杯合卺酒。
“喝了这杯酒,我们就真的是夫妻了。”
时宜接过酒杯,手有些抖。周生辰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绕过自己的手腕。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化作了满腹的甘甜。
放下酒杯,周生辰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师父……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时宜被他看得脸颊发烫。
“叫错了。”周生辰倾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该受罚。”
“罚……罚什么?”
“罚你叫一百遍夫君。”
时宜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蝇:“夫君。”
“听不见。”
“夫君……”
“还是听不见。”
红帐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时宜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裹。
“时宜,我爱你。”
不是师徒之情,不是家国大义。
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
时宜抱紧他的脖子,眼角滑落一滴泪,却是笑着的。
“我也爱你,周生辰。”
窗外,月色正好。
……
三年后,西州。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王府的后花园里,时宜正坐在秋千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过一页。
不远处,一个两岁大的小团子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蝴蝶跑。
“爹爹!爹爹!抓!”小团子跑得急了,啪叽一下摔在草地上,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周生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削着一只木剑。听到儿子的喊声,无奈地放下刀,起身走过去,一把将小团子捞起来。
“男子汉大丈夫,追个蝴蝶还摔跤,丢不丢人?”
小团子咯咯直笑,伸手去抓周生辰的脸:“爹爹抱!”
时宜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自从大婚后,他们便回了西州。朝堂上的事,有刘徽和漼风撑着,周生辰乐得清闲,只挂了个闲职,每日里除了练兵,就是陪着老婆孩子。
“师父。”时宜唤了一声。
周生辰抱着孩子走过来:“怎么了?”
“还叫师父?”周生辰挑眉,把孩子放在地上,让他自己去玩。
时宜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习惯了嘛。”
周生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想不想去城楼上看看?”
“现在?”
“嗯。今日天气好,能看到很远。”
两人把孩子交给奶娘,牵着手登上了西州的城楼。
风从大漠吹来,带着些许凉意,却并不刺骨。
极目远眺,万里河山,一片安宁。
曾经的硝烟战火,曾经的生离死别,都成了史书上泛黄的几页。
时宜靠在周生辰肩头,看着远处的落日。
“周生辰。”
“嗯?”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娶我吗?”
周生辰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不愿意。”
时宜一愣,猛地抬头:“为什么?”
周生辰笑了,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因为这辈子太长,长到我们还要过很久很久。下辈子的事,等这辈子过够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若是真有下辈子,换你来娶我,如何?”
时宜扑哧一声笑了。
“好啊。到时候,我也骑着大马,带着十里红妆去娶你。你若是不肯,我就把你抢回去,做我的压寨夫君。”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最后融为一体。
城楼下的石砖缝里,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正迎风怒放。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