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宜静静地坐在竹林里的石头上,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师父。”
“我在。”
时宜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装满了从震惊中尚未平复的迷茫,以及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师父立过誓,不娶妻妾,不留子嗣。”
她记得清清楚楚。民间传闻里,小南辰王一生戎马,是庇佑万民的战神,也是孤高清冷的王。
“还有……我与太子的婚约。”
这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也是她漼氏一族的责任。
周生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鬓角沾上的一片落叶。
“那些,都交给我。”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誓言是我立的,我自然有办法。至于婚约,那不过是一纸空文,你从不是他的未婚妻。”
时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得如此笃定,如此理所当然。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规则,在他面前,都可以被轻易改写。
“可是中州那边……”
“中州?他们很快就会自顾不暇,没空来管西州的事。”
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走吧,带你去看点别的。”
时宜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被他稳稳地拉了起来。
那一刻,所有的不安和忧虑,似乎都被他掌心的温度驱散了。
师父说,交给他。
那她,就信他。
回到王府时,夜幕已经降临。
时宜以为今天就这样结束了,正准备回房,却被周生辰叫住。
“换身方便的衣服,我带你出去。”
“去哪儿?”
“带你去逛逛西州的夜市。”
时宜愣住了。
夜游?
他们两个?
“师父,这……不合适吧?”
要是被人看见,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闲话。
“有什么不合适的?师父带徒弟出门,天经地义。”
他看着她,话锋一转:“还是说,你怕了?”
时宜看着他坦荡的样子,心底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
“师父不怕,我便不怕。”
坊间传闻,又能有几分真假?
半个时辰后,两人换上常服,悄悄从王府的侧门溜了出去。
西州的夜市,远比时宜想象中要热闹。
长街两旁挂满了灯笼,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小贩的叫卖声、食客的谈笑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汇成了一片喧闹的人间烟火。
周生辰走在时宜身侧,用身体隔开了拥挤的人潮。
他没有牵她的手,却始终保持着一个能随时护住她的距离。
这份尊重和珍视,让时宜的心里暖洋洋的。
“想吃那个吗?”周生辰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糖人的小摊。
时宜的眼睛亮了亮,点了点头。
周生辰走过去,很快就拿回来一个捏成兔子模样的糖人,递给她。
“谢谢师父。”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他正看着前方,侧脸的轮廓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战甲和王袍,他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兄长,带着妹妹出来玩耍。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周生辰转过头来。
“在看什么?”
“没什么。”时宜连忙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
周生辰轻笑一声,没有拆穿她。
他带着她,从街头逛到街尾,给她买了烤得香喷喷的栗子,买了新奇好玩的小面具,还带她去看了场上元节才有的灯戏。
时宜玩得不亦乐乎,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那些沉重的过往和未知的将来。
回去的路上,时宜忍不住问:“师父,你就不怕别人议论吗?”
周生辰的脚步顿了顿。
“议论什么?议论我这个师父,对我唯一的徒弟太好?”
他转过头,看着她。
“时宜,在西州,我就是规矩。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我只在乎,你开不开心。”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时宜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或许,她应该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
日子在平静和甜蜜中悄然滑过。
转眼,便是初夏。
这天,周生辰处理完军务,对时宜说:“过几日,我们去一趟伽蓝寺。”
时宜正在练字,闻言抬起头,“伽蓝寺?”
“嗯,去上柱香,也带你散散心。”
时宜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伽蓝寺,就是上一世的青龙寺。
而周生辰此行,也不仅仅是为了上香。
他要去带一个人回来。
萧晏。
几天后,马车停在了伽蓝寺的山门外。
古寺藏于深山,青瓦红墙,庄严肃穆。
钟声悠远绵长,回荡在青山之间。
周生辰领着时宜他们走进寺中,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时宜抬头看着红墙黛瓦,总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
“师父,我们是不是来过这里?”
周生辰的脚步顿了顿。
“没有。”
时宜也没多想,跟着他往前走。
大殿里香火很旺,时宜虔诚地上了香,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周生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温柔。
这一世,他要带她看遍所有她错过的风景。
“许了什么愿?”周生辰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我猜猜。”周生辰走到她身边,“是不是希望师父平安?”
时宜的脸一红,转身就走。
周生辰笑了笑,跟上去。
走出大殿,凤俏迎了上来。
“师父,人找到了,就在大殿。”
“带路。”
时宜跟着他们走,心里有些疑惑。师父要见谁?
周生辰让时宜在外面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一个年轻的僧人正坐在窗边看经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施主有何贵干?”
周生辰打量着眼前的人。二十出头,眉目清朗,只是眼里有化不开的忧郁。
“萧晏?”
年轻僧人愣了一下。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施主请讲。”
“你真的想在这里待一辈子?”
萧晏的手指攥紧了经书。
“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该有这些念想。”
“可你有。”周生辰看着他,“你眼里的执念,比谁都深。”
萧晏的脸色变了。
“施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请你下山,去王府坐坐。”
“贫僧已经出家,不便离开。”
萧晏的话音刚落,周生辰就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一掌直取面门。萧晏下意识侧身躲避,手中经书掉落在地。
“你……”
“不必说话,手底下见真章。”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萧晏的拳脚间虎虎生风,招招凌厉。可周生辰到底也是久经沙场的战神,百招下来两人竟也暂时分不出胜负。
“服不服?”
“不服。”
“带他走。”周生辰笑了笑,转头对着还在抱着手看热闹的凤俏说道。
“可他是出家人,这样不太好吧?”
“出家人也是人。”周生辰松开手,“更何况,他根本不想出家。”
萧晏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抬头看着周生辰,眼里满是不解。
“你到底想做什么?”
“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周生辰转身往外走,“跟我回西州,还是在这里困一辈子,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晏坐在原地,看着地上散落的经书,许久没有动。
时宜在外面等得有些着急,看到周生辰出来,连忙迎上去。
“师父,里面什么情况?”
“没事,谈完了。”
“那个人是谁?”
“一个故人。”周生辰看着她,“走吧,该回去了。”
时宜还想问,可看到他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
上一世,凤俏对萧晏也算是有情,可萧晏已经出家,这份感情只能埋在心底。
这一世,他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师父在笑什么?”时宜不知道周生辰为何发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该有个好结果。”
时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看到后面的凤俏‘押着’萧晏,眼睛一亮。
“师父是在撮合他们?”
“算是吧。”
“那师父可得加把劲,师姐的性子怕要到猴年马月了。”
周生辰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
“你倒是积极。”
“我这是帮师父的忙。”时宜说得理直气壮。
周生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有劳我家时宜了。”
时宜的脸一红,转身跑了。
周生辰看着她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回到王府已经是傍晚。
萧晏被安排在客院,凤俏奉命看着他。
时宜在院子里散步,看到凤俏站在客院门口,一脸别扭。
“师姐?”
凤俏转过头,看到时宜,神色缓和了些。
“十一。”
“师父让你看着那位?”
凤俏点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时宜笑了。
“师姐,你和他认识?”
“不认识。”
“可我看你刚才在路上,一直在偷看他。”
“我没有!”
时宜笑得更欢了。
凤俏瞪了她一眼。
“你还是管好自己吧。”凤俏笑了笑,转身走了。
西州的夏日来得早,才过了半月,院子里的石榴花就开得火红。
时宜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姐,您这都翻了半天了,还是那一页。”成喜端着茶过来。
时宜回过神,合上书。
“成喜,师父这几天是不是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