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之刑,原来是这样的。
血肉被利刃一寸寸剥离,骨头暴露在空气中。
周生辰感觉不到疼。
或许是已经疼到麻木。
他的一生,金戈铁马,战功赫赫,守住了北陈的半壁江山,却守不住一个“忠”字。
功高震主,君心难测。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谋逆”这样荒唐的罪名。
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他唯一能想到的,是她。
他的十一。
那个初见时连话都说不出的女孩。
那个一笔一划临摹《上林赋》的女孩。
那个会在他出征前,为他求一道平安符的女孩。
他曾立誓,此生驻守边关,不娶妻妾,不留子嗣。
可他动了心。
他给了她除了名分之外的一切。
他将她护在羽翼之下,教她读书习字,盼她一世顺遂。
到头来,却是他亲手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死了,她怎么办?
以她的性子……
周生辰不敢再想下去。
临死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一封血书。
“辰此一生,不负天下,唯负十一。”
然后,世界归于永寂。
……
没有轮回,没有地府。
周生辰的意识变成了一缕孤魂。
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飘飘荡荡,穿过宫墙,越过殿宇,最终来到了时宜的寝殿。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跪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他从西州寄来的无数封家书。
每一封,都只有寥寥数语。
“捷报,勿念。”
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宫人端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被撤下。
漼三娘来了,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脸庞,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时宜,吃点东西吧,算阿娘求你了。”
时宜没有反应。
“周生辰他……他已经去了。你不能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他是你的师父!你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扯!”
周生辰的魂魄就在旁边,他想去抱抱她,想告诉她,师父不悔。
可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点枯萎,凋零。
大婚之日。
中州全城挂上了红绸,喜乐喧天。
时宜穿着一身繁复的红色嫁衣。
看着时宜一步一步登上了中州的城楼。
风很大,吹得她的嫁衣猎猎作响。
她站在城楼的边缘,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抹微笑。
“周生辰,我来嫁你了。若有来生,换你先娶我,可好?”
她张开双臂,纵身一跃。
“不——!”
周生辰的魂魄在无声地咆哮,他冲过去,想要接住她。
却只接住了一片虚无。
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崩塌。
一切都化为了碎片。
他的意识被卷入了一个无尽的漩涡,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比剔骨之刑还要痛苦千万倍。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很多画面。
看到时宜在藏书楼里,踮起脚尖去够一本书。
看到时宜在院子里,笨拙地学着射箭。
看到时宜对着他,露出明媚的笑。
“师父。”
“师父。”
一声声,一句句,都是她的声音。
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