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元杰、钱锋、孔洪章这仨人久别重逢,心里都乐开了花。
眼看没多久就要回国了,便想着趁临行前聚上一回,好好聊聊。
钱锋带着妻子、女儿来了,连锦宁公主都特意赶来凑这场热闹。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说近况、忆往事,聊得热热闹闹的。
聊着聊着,说到三个月后就要回中和国,钱锋他们几个都喜上眉梢,对返程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可一旁的锦宁公主却没接话,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反倒笼着层淡淡的愁绪,看着闷闷不乐的。
徐元杰最先留意到她不对劲,往日里这公主妹妹向来是开朗又活泼的性子,今日这般蔫蔫的,实在不像她。
他便笑着开口问:“公主妹妹,你今天是怎么了?往日里你是最爱说爱笑的,怎么这会儿愁眉不展的,莫不是有啥心事?”
“皇兄,不瞒你说,我跟你一块儿读书,其实是父皇特意安排的。”
“前几年有好几位公主,为了和亲远嫁匈奴,日子过得都不好,有的还受了委屈。
父皇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怕我也遭这份罪,就说让我自己选夫君。
也是巧了,父皇偏瞧中了你,认作义子留在身边。
他看元杰哥哥为人可靠,性情温厚,便特意让我常来陪你一同念书习字,其实他是存了心,想让我们在这日日相处里,慢慢生出些亲近情意来。”
“这一年多相处下来,我是真心觉得元杰哥哥就是我想要寻找的人。
可我不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过阵子咱们就要各奔东西了,我想在分别前听听你的真实想法,也好回去跟父皇商量一下,咱们这段跨国的情缘该怎么往下走。”
“妹妹,若说我对你的印象,用《诗经》里一句诗来形容最贴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你不光性子阳光,爱说爱笑,还总爱琢磨学问,上进得很;待人又温柔善良,凡事都肯包容;心眼儿直爽坦荡,模样更是如花似玉。”
“要说我对你的心思,《诗经·采葛》里那几句就最合我的心意: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你就是我朝暮牵挂的人,我的心头总为你留着一方柔软。
妹妹,你愿否许我一世相伴,让我以余生为诺,护你岁岁安暖?”
“嫁给你也行,不过有几件事得先说明白。”
她抬眼望着他,语气认真:“一是你自己的婚事,能自己拿主意不?
二是你在中和国,是不是已经娶妻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带着几分执拗的坦诚:“还有,我向来不爱被人管着,再说,中和国也太远了,我舍不得离开我的父皇和母后,就算以后真嫁了你,也不想跟着你去中和国。
这些事,咱们都再琢磨琢磨,过阵子再说吧。”
他听了,点头应下:“妹妹考虑得周到,我懂。
这样,两天后我再给你准话。”
两天后,徐元杰找到锦宁公主时,眉头还带着点未散的沉郁。
“妹妹,婚事我能自己拿主意,家里也确实没娶妻,只是,你不愿去中和国这件事,我得跟你说句实在话。”
他在案前坐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冰凉的竹简,指腹碾过那些凹凸的刻痕,这才缓缓开口。
声音里没有年轻人常有的活泼,倒像浸了层未化的霜:“父皇派我来汉朝求学,原是盼着我能把汉地那些经典里的道理、历史经验,还有治理邦国的本事装进心里,回去后好为他分挑担子。”
“虽然我舍不得和你分别,可我总在夜里想起家国,中和国刚建立不久,根基还浅得很,那些叛匪像野草似的,剿了又生,平叛的路长得看不到头。
更难的是,文字至今还没完全统一。
这边文书用的是圆转的笔画,到了那边就得对着方折的字形犯愁,还有些地方掺着老早的异体字,七扭八歪的像堆没归拢的柴。
一份父皇的文书送出去,沿途官吏得捧着三五本注解册子对照着翻,眼睛熬红了才勉强摸透意思。
等政令真传到下头,早没了当初的劲道,父皇常常坐在朝堂上叹气,我隔着千里都能想到那声气里的沉。”
他抬眼望向窗外汉地的流云,喉结动了动:“我若总赖在这安稳地方不回,父皇在那边熬着,我这心里怎么过得去?
还有母后,我离家那日,她攥着我的手不肯松,眼泪扑簌簌地掉。
她哽咽着说,啥荣华富贵她都不图,就盼着我能早些回去。
我一想起她往后怕是要天天倚着门框望路的模样,心里就跟揪着似的,我哪能让她这般等啊。 ”
锦宁公主垂着眼,指尖捏着素色帕子反复捻转,帕角的银线绣纹都被磨得发毛,半晌才从齿间漏出轻细的声气:“我不是不愿意体谅你。”
她顿了顿,眼睫颤了颤,像沾了露的蝶翼:“我打小在这宫墙里长大,檐角的铜铃、御花园的那几株老海棠,闭着眼都能数清。
父皇更是把我疼爱得紧,我就是要颗天上的星子,他怕也会笑着命人架梯去摘。”
“可中和国那么远,远得听说乘船都要走一两个月,书信来回要路过多少关隘也说不清。
真要去了,怕是一年半载我也难得再回来。我……”
话卡在喉咙里,没再说下去,可那声音里的涩,却比说透了更让人懂,她怕的哪里是路远,是怕离开这过了十多年的熟悉的暖和劲儿,怕再回来时,连父皇鬓边的新霜都错过了。
这之后的几天,两人见了面总绕不开这桩事,有时说着说着就僵住了。
徐元杰夜里总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
一边是心尖上那位姑娘,想起她时连呼吸都软了三分;
一边是爹娘鬓边的霜色,是中和国老院里那棵跟着他长大的槐树。
哪边都攥得紧,松了哪头,心尖都像被生生剜了块肉。
锦宁公主也常对着窗前那丛晚香玉叹气。
风过处花瓣簌簌落,她指尖捻着窗棂,心里缠得慌:
他那双望着她时亮得像星子的眼睛,一看就知道他是真心的;
可一想到要离开这宫墙里熟悉的一切,离开总想把她护在身后的父皇,往后受了委屈连个撒娇的地方都没有,鼻尖就忍不住发酸。
倒是钱锋瞧出了这症结,拉着徐元杰找了家小酒馆,倒了两碗热酒推过去:“你这傻小子,不会暂时留在汉朝吗?
先跟公主成了亲,等以后有了孩子再回瀛洲不迟。”
他喝了口酒,眼尾泛着笑,话头说得透亮:“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公主早该知道你是真心对她。
等有了孩子,那小宝宝攥着你们俩的手咿咿呀呀的,她还舍得跟你长久分开吗?
到时候不用你催,她自会跟着你回中和国去,一家人还是得凑在一块儿,才叫过日子嘛。
锦宁公主恋家,你若真疼她,何不为她多想想折中法子?”
徐元杰猛地拍了下大腿:“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茬?”
第二天他便找到锦宁公主,眼里亮得很:“妹妹,我想了个主意。
我先留在汉朝,等我们成了亲,有了孩子,你若愿跟我一起回去,我们就一起回去;
你若不愿离开故土,我便把家安在你身边,以后我瀛洲、长安两处奔波,成不成?”
锦宁公主猛地抬头,眼里的愁绪散了大半,跟着就红了眼眶:“你……你真的愿意这么做?”
“只要能娶你,这点事算什么。”徐元杰笑着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那先前的事,算和解了?”
她抿着嘴笑,点了点头,耳尖都透着红。
隔了几天,锦宁公主邀请钱锋携妻女,孔洪章、徐元杰又聚到了一起,屋里显得格外热闹。
锦宁公主先开了口,指尖轻轻拢着袖角,脸上带着几分羞赧,却又说得恳切:“今日把钱伯父、孔先生两位长辈请来,是想商量我和元杰哥哥的婚事。
我已在父皇面前细细陈说,他终究应了我“出嫁不离家”的请求,就是成了亲,我仍然能留在这汉宫之中,元杰哥哥也暂留此处相伴。
等将来我们有了头一个孩儿,他再动身回中和国去。
往后岁月还长,就是他回了故国,我们得空时,也能常托信使问安,或是寻找机会互相探望。”
她抬眼望了望钱锋和孔洪章,眼尾带着点期待:“两位长辈经历得多,见得也广,心里一定有许多周全的办法,您两位看看,这般安排妥当吗?”
钱锋道:据常伴仁皇左右的商人传回消息,仁皇听闻汉高祖认徐元杰为义子,龙颜大悦,只说中和国与汉朝这下更像手足了,往后一定能得到汉朝更多照顾。
如今元杰又能迎娶汉朝公主,更是亲上加亲的美事。
我等奉皇命而来,不便久留。
待二位完婚,我等便先归国复命。
元杰可暂留汉朝继续修习,待公主诞下孩儿,再行返程。
这般安排,二位以为如何?
公主闻言笑答:这安排最是妥当不过。元杰,你看呢?
徐元杰颔首应道:我满心赞同。
这样既能护得你我前世修来的缘分,也解了公主妹妹婚后的牵挂。
日后你带孩子来中和国看我,久别重逢反倒添了些新鲜意趣,可不就是人常说的距离生美,小别胜新婚吗?
锦宁公主将她与徐元杰婚后的安排禀明刘邦。
因为她是庶出,又定下了出嫁不离家的章程,这场婚礼也就不用铺张,一切从简操办。
刘邦于是吩咐相关官员,为徐元杰与锦宁公主操办一场简朴却又不失体面的婚礼,又特意邀请了钱锋一家三口和孔洪章一道来观礼。
成婚那日,不大的院子里挂满了红绸,风一吹,便轻轻晃着暖融融的光。
锦宁公主坐在镜前,身上的喜服衬得脸颊粉润,嘴角那点笑意像藏不住的春芽,顺着眼角眉梢往外冒,连描眉的侍女都忍不住笑:“公主今日眼里都带着甜呢。”
待徐元杰轻轻掀开盖头,望见她眼里亮闪闪的光,那光里有羞怯,有欢喜,更有藏不住的亲近,心里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先前纵然有几分波折,此刻都成了过眼云烟,终究还是把心上人盼到了身边。
他悄悄握了握她的手,暗自想着:往后的日子,该只剩下顺遂了吧。
婚礼上,孔洪章以长辈身份起身道贺,望着新人温声嘱咐:“愿你二人往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早日添丁,不负这般缘分。”
礼毕后,钱锋一行便启程归国,唯有徐元杰留了下来,伴着新婚的锦宁公主。
小两口日子过得蜜里调油,恩爱得如胶似漆,只是徐元杰毕竟离了故土,远了爹娘,又身处陌生宫闱,偶尔会没来由地染上几分忧郁,眉心也锁着轻愁。
每逢这时,锦宁公主总爱搜些趣闻笑话来讲,哄他舒展眉头。
那日天阴着,绵绵细雨落了一整天,敲得窗棂沙沙响。
徐元杰对着窗外的雨幕,那股子忧郁又涌了上来,连着几日都少言寡语,时不时还轻叹一口气。
锦宁公主瞧着他这模样,自己心里也揪着,便凑到他身边,软声唤道:“元杰哥哥,我的好郎君,你这般整日闷着、叹着,我瞧着也跟着不好受。
要不我讲个故事给你解解闷,好不好?”
见他微不可察地点了头,她便娓娓道来:“从前有个员外,家有千亩良田,膝下又有四个女儿,便招了四个女婿。
这四个女婿里,大女婿是个秀才,满肚子墨水;二女婿做着地方官,有头有脸;三女婿是富商,家资丰厚;唯有四女婿,原是个种地的农夫,无财无势,也没读过多少书。
前头三个女婿素来瞧不上四女婿,总觉得他粗鄙,配不上员外家,早想找个由头羞辱他一番。
偏巧一日大雪,那雪片子似是攒足了劲往下落,漫天里飞旋着,不多时便把天地都染成一片素白,连屋檐角、树桠间都堆得厚厚实实。
三个女婿凑到四女婿面前,眼角眉梢都带着点轻慢,嘴上却装着热络:“老四,你瞧今儿这雪下得多热闹,天地间白晃晃的多好看!
咱们不如就着这景致,各赋一句诗取乐,谁要是做不出来,就罚酒三杯,如何?’
他们原以为四女婿定会怯场推辞,没成想他竟爽快地答了句:‘好啊,就依你们。”
漫天大雪还在纷纷扬扬落着,第一个女婿是秀才,望着这雪景略一沉吟,先吟出一句:“大雪纷纷坠地。”
第二个是当官的,听了忙接道:“都是皇家瑞气。”
第三个商人跟着笑道:“再落三年何妨。”
三人吟罢,都斜眼瞅着四女婿,嘴角挂着轻慢的笑,就等他卡壳出丑。
没料想四女婿盯着他们三个,猛地涨红了脸,大吼一声:“放你娘的臭屁!”
前三个女婿顿时炸了毛:“老四!你这叫什么诗?分明是骂人,该罚酒三杯!”
旁边看热闹的人却凑趣笑起来:“哎,他这一句跟前面凑着,倒也押韵呢!”
众人便推老员外评理。
老员外心里清楚得很,这三个女婿是故意想拿四女婿寻开心。
他瞧着四女婿,虽没读多少书,可管着家里几十个佃农、几千亩地,年年收成实打实的好,哪能让他受这委屈?
再说方才那“再落三年何妨”,老员外暗自哼了声:真要落三年雪,我这千亩良田早成了废地,还谈什么收获?
老员外便朗声道:“四女婿这几句不但合辙押韵,骂得更是在理!
若真照三女婿说的,让雪连落三年,我那几千亩地怕不是要颗粒无收,全家喝西北风去?”
锦宁公主讲完,笑着撞了撞徐元杰的胳膊:“元杰哥哥你看,那三个女婿本想拿四女婿寻开心,反倒被他一顿痛骂,倒像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你说好笑不好笑?”
徐元杰嘴角早漾开笑意,点头道:“的确好笑,这可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打那以后,锦宁公主总爱寻些汉地独有的趣闻来讲——或是市井里的新鲜事,或是乡野间的巧段子。
自小在瀛洲长大的徐元杰听着这些新奇故事,眼里的愁绪渐渐散了,心里那点思乡的闷,也跟着一点点轻了。
日子一天天淌过,徐元杰渐渐熟了汉宫的风,也融了这里的烟火,性子越发开朗起来。
他和锦宁公主的情意,更像春日里渐渐舒展的藤蔓,缠得愈发紧密融洽。
十一个月后,锦宁公主诞下一对龙凤胎。
两个小娃娃脸蛋红扑扑、肉嘟嘟的,一双双水灵灵的眼睛眨呀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鲜世界,瞧得人心里软成一汪水。
夫妻俩每日守着这对宝贝,眉梢眼角都沾着笑,连说话都轻了几分。
刘邦见了这对外孙,更是欢喜得合不拢嘴,特意传了宫廷画师来,要为母子三人画像。
画师凝神落笔,使出浑身解数,将锦宁公主的温婉、两个孩儿的娇憨都画得活灵活现,连眉眼间的神气都分毫不差。
刘邦瞧了,龙颜大悦,重赏了画师,又叮嘱徐元杰:“待你归国,把这画像呈给你父皇瞧瞧,让他也瞧瞧咱们这亲上加亲的光景。”
光阴如箭,倏忽间,锦宁公主生下那对双胞胎已过了八个月。
这天,中和国仁皇的信使风尘仆仆地赶来,传下旨意,要徐元杰即刻归国,说是有要事相商。
离别已近在咫尺,徐元杰与锦宁公主唯有执手相对,眼底翻涌的不舍如潮,几乎要漫过眼眶,湿了眉梢。
可皇命如天,纵有万般不愿,终究是违不得的。
两人红着眼眶,默默收拾起行装,预备着启程的事。
临行前,锦宁公主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檐角垂落的雨丝:“元杰哥哥,你看我们往后这般相隔,像不像《诗经》里《蒹葭》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徐元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喉结动了动:“往后我们隔着茫茫大海相思,可不就像诗里说的这般?
只是你放心,你永远在我心上,我定会尽快来接你。”
锦宁公主埋在他怀里,声音带着颤:“元杰,我的如意郎君,你说‘尽快’,是一月,还是三年五载?
这日子要怎么熬……我倒想起《采葛》里的话——‘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我们哪里是一日不见,怕是要隔上好几年,这日子,该多难熬啊……”
话未说完,泪已落下来。
两人紧紧攥着对方的手,终究还是在呜咽中洒泪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