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田中酋长一行人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继续游览街景,其间还走访了学宫与纺织工场,对私人办学的情形及纺织品的市场行情做了细致了解。
走走停停已过半日,众人都觉得腹中空空。
赢昭瞥见街边各式小吃,不觉暗自咽了咽口水,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馋意。
礼官向来善于察言观色,见众人这副模样,便提议先找个地方把肚子填饱了再接着逛。
这提议正合大家心意,众人纷纷应和。
礼官领着一行人进了家古色古香的酒楼。
他跟店主是中原老乡,熟得很,一进门就笑着介绍:“这几位都是仁皇的贵客——那位是田中酋长,本地有声望的人物。
剩下这四位,虽说也是当年从中原逃难来的,可绝非普通难民。
他们是秦始皇的后人,公子扶苏的亲儿女,当年遭人追杀才逃到瀛洲,算是始皇帝仅存的血脉了。”
店主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这世事可真没个准儿!
想当年秦帝国多厉害啊,说没就没了。
当年秦始皇杀了那么多人,哪想到他的子孙也会被人追杀……唉,这真是因果循环,善恶到头终有报啊!”
礼官赶紧摆手打断:“店家你这话就不对了。
当年做那些事的是他们的爷爷,又不是这些孩子,他们那时候还不懂事呢。
哪有父债子还的道理?陈年旧账可不能算到小辈头上。
不说这个了,赶紧上饭菜吧,我们都饿坏了,吃完还得接着逛呢!”
店老板见礼官不让再多说,赶紧招呼跑堂的把菜端上桌,又问喝什么酒。
礼官大手一挥:“有啥好酒尽管上!”
老板一声吆喝,店小二立马端着个红漆木盘快步走了过来,盘中两瓶酒撞得瓷瓶轻响:
一瓶陈年桂花酒,酒液澄黄如琥珀,未开瓶先飘出阵阵甜润桂香;
另一瓶五粮杂酒,酱色瓷瓶透着古朴,光看瓶身就知道是甘醇爽口的陈酿。
不一会,桌上就摆满了地道中原风味的饭菜:
油亮的烧鸡卧在白瓷盘里,鸡皮泛着琥珀光,撕开时还能看见肉丝间沁出的油花;
糖醋鲤鱼翘着尾巴,外皮炸得金黄酥脆,浇在上面的糖醋汁裹着晶亮的气泡,酸香直往鼻尖钻;
一旁的红烧肘子颤巍巍卧在深釉碗中,酱红的肉皮泛着油光,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穿透,入口即化的油脂裹着黄酒的醇香,咸甜交织着肉香;
摆在长瓷盘里的清蒸鲈鱼,银白的鱼身衬着翠绿的葱丝、鲜红的姜丝,蒸汽裹着鱼肉的清甜扑面而来。
夹一筷最嫩的鱼腹肉,不用蘸料都鲜得透亮,若沾点姜丝豉油,咸鲜里带着微辛,刚好解去鱼肉的细腥,清爽又开胃。
还有盘蒸槐花麦饭,翠绿的槐花裹着乳白的米粒,撒上红辣椒碎,既解腻又带着春日的清甜;
最绝的是那碗胡辣汤,汤色浓醇,里面的牛肉片、豆腐丝、木耳丝清晰可见,胡椒的辛香混着高汤的鲜甜,端上桌时还冒着袅袅热气。
就着这桌菜品酒,更是绝妙,一沾嘴就觉得香,让人停不下筷。
几个年轻人早饿坏了,筷子动得飞快,风卷残云似的,没一会儿就把肚子填得满满当当。
礼官脸上漾着笑,对几个年轻人摆了摆手:“你们这几个后生,跑了半天早累坏了,就在这儿多缓口气。”
说着转头看向田中酋长,语气又添了几分敬重,“我陪酋长慢慢品这酒——您老岁数在这儿,可不能跟他们似的猛灌猛吃。”
说着,就和田中酋长继续对饮。
礼官抿了口酒,介绍道:“酋长您尝尝,这是我们老家巴国的杂酒。
每逢过节,寨子里的男女老少都爱喝,味醇甘爽,不知不觉就容易醉呢。”
田中酋长用根细管插进酒坛,吸了一大口,连连咂嘴:“好酒!真是好酒!”
没多会儿,他脸上也泛了红,带着点醉意对礼官说:“我这又累又醉,想歇会儿,就不陪他们逛街了,成不?”
礼官忙应:“您老歇着就是,让年轻人去逛吧。”
礼官请老板给田中酋长找了间房休息,说好逛完再来接他,随后便带着几个年轻人出门了。
田中酋长的两个儿媳一眼就盯上了丝绸布料,丝巾、头饰也看得挪不开眼——女人家的这点爱好,倒真是不分地方。
她俩挑了好些丝绸料子和花哨头饰,说是要带回去当礼物,可把两个哥哥忙坏了,手里提的、肩上扛的全是她们买的东西。
两个哥哥哭笑不得:“妹子们,别买了!你看我们身上挂的,再买就得你们自己拎啦!”
她俩回头一瞧,可不是咋的?
俩哥哥浑身上下挂满了包裹,胳膊上搭着、手里拎着,连肩膀上都摞着好几样,活脱脱两个会走路的杂货架子,摇摇晃晃的都快走不了路了。
姊妹俩忍不住笑了,只好自己也拎起几个小包袱,这才总算打住了买东西的念头。
再说另一边,田中酋长刚把脑袋挨上枕头,眼皮就跟坠了铅似的,沉甸甸地再也撑不住。
没片刻功夫,就迷迷糊糊坠入了梦乡,连呼吸都渐渐沉匀了。
梦里,他正走在一条山道上,抬眼望去,四周全是层层叠叠的青山,山谷里藏着弯弯的溪流,远处隐约有房屋错落。
不远处的绿竹林里,斜斜挑着一面酒旗,在风里轻轻晃悠。
顺着山道走近了,才见酒旗底下是间小小的酒馆,里头几个人正围坐着,有的举杯饮酒,有的随口吟着诗,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那股自在惬意劲儿,让人看着就舒坦。
田中酋长抬脚进了店,里头一位老者立马站了起来。
这老者看着鹤发童颜,一把长胡子飘在胸前,对着他拱手作揖:“田中酋长,欢迎从瀛洲远道而来,幸会幸会啊。”
田中酋长吃了一惊,忙问:“老人家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还晓得我从哪儿来?
难不成您会算卦?”
“你还真说对了。”
老者哈哈一笑,“我乃吕纯阳是也。
今日恰逢我们八仙在此小聚,能遇上酋长,也是缘分。
听说瀛洲仁皇封了你巡游侍郎之职,过些日子就要荣归故里了,是吧?”
田中酋长赶紧拱手还礼,连说:“不知是大仙在此,晚辈贸然闯了进来,还请八仙莫怪。”
“什么大仙不大仙的。”吕祖摆了摆手,“没听说过吗?天宫里不计岁月,神仙间也不论大小。
今儿个你既然来了,就是缘分。
来,喝一杯!”
旁边几位也跟着起哄:“就是!田中酋长是稀客,可得喝一杯!
这可是仙酒,喝了能延年益寿呢!”
一听“延年益寿”,田中酋长心里一动:好日子刚要开头,能多活几年享享福,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他连忙应道:“多谢各位大仙盛情!
恭敬不如从命,我喝!我喝!”
走到桌边,吕祖递过来一个酒葫芦。
田中酋长心想,仙酒难得,可得多喝点,于是捧着葫芦就大口大口往嘴里灌。
哪知道刚喝没几口,就觉得天旋地转,脑袋“嗡”的一下,“噗通”栽倒在地,疼得他猛地一睁眼——嗨,原来是场梦!
这时候,正好几个年轻人逛街回来了。
他们谢过店主,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往迎宾馆走。
路上,田中酋长还兴致勃勃地跟几个孩子讲着自己刚做的梦,让孩子们帮着解解。
孩子们一下子来了兴致,你一言我一语地七嘴八舌说开了,都想给酋长解梦。
忽然,赢仁听见有人喊“田中酋长”。
他愣了一下,赶紧朝四周看了看——心里犯嘀咕:“没听错吧?这京城里头,难不成还有岳父认识的人?”
正犹疑着,就见人群里走出来个穿绸缎长衫的汉子。
赢仁定睛一瞧,眼睛顿时亮了——这不正是当年领着他们兄妹从秦朝逃到瀛洲的商人张适嘛!
张适也是又惊又喜,快步走过来问:“田中酋长,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田中笑了笑:“你猜猜?”
张适毕竟是商人,眼尖心思活,他打量了一眼陪着的礼部官员,又看了看几个孩子,琢磨着说:“难道是京城做官的亲戚接你们来玩?
可又不像啊——怎么扶苏的四个孩子也跟着来了?”
田中说:“你只猜对一半,我在京城可没亲戚,是沾了这四兄妹的光。
这下该明白了吧?”
“哦——我知道了!”张适一拍大腿,“是皇上传旨要见扶苏的儿女?
前阵子就听商界朋友念叨,说仁皇要找他们兄妹,还托我朋友打听下落呢。
怎么样,仁皇已经召见你们了?”
“张伯伯,皇上已经见过我们了!”赢仁赶紧接过话,脸上带着激动,“皇上对我们可好啦,还特意给我们四兄妹恢复了本姓,赐了名字!
我现在叫赢仁,弟弟叫赢义,大妹赢昭,小妹赢宁。
皇上还封了我做博士丞,弟弟当瀛洲织造的副职呢!
对了,皇上还说,要好好谢您当年保护我们兄妹的恩情。
皇上这恩,真是比山还重啊!”
“皇上真说要谢我?那可太好了!”张适一听,脸上笑开了花,“如今瀛洲的买卖刚有点儿眉目,要是有机会,还请你们替我给皇上带句话,就说我打心眼儿里敬着皇上,愿意为瀛洲的日子红火出份力!”
田中酋长在一旁接话道:“亲家,我那小闺女在你家,对公婆那没的说,又温顺又懂事,还跟我儿子一块儿学着管纺织厂呢。
说到底,还是你教得好,我得谢你才是。
今儿个就别忙了,跟我们回家去,你也好久没见着闺女和外孙了,正好一家子聚聚。”
他想了想,又摆了摆手:“不瞒你说,皇上给了我个礼部的差事,叫……哦对,巡游侍郎!
让我带着各地的酋长们来京城好好瞧瞧,让他们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搬到京城来住。
我得赶紧回去拾掇拾掇,早点儿赶回来,可不能耽误了皇上的事——我这人就是这样,心里搁着事,就想赶紧办利落。
反正咱们没多久也得搬来京城,往后见面的日子多着呢,今儿个就先不去了。”
张适听了笑道:“那也行,我今儿个正好没事,就陪亲家你逛逛京城。”
“好啊!咱们俩亲家边逛边聊!”
于是张适就陪着田中酋长一行人,在京城的主要街道转了转。
田中一路走一路叹:“今儿个可没白来!
经礼部大人和亲家这么一说,我才算对京城有了个谱。
往后我带各地酋长来,也能跟他们说清楚道明白,让他们也开开眼界!”
第三天一早,田中酋长带着一行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急匆匆往老家赶。
一回到部落,他们就把从京城带回来的礼物分给大伙儿。
这些稀罕玩意儿一亮相,所有人都乐开了花。
尤其是田中酋长把一面铜镜递到夫人手里时,那年轻的夫人起初还纳闷这亮闪闪的东西是啥,凑上前一瞧,镜里头竟清清楚楚地映出了自己的模样,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连鬓角那几缕碎发都看得真切!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捂住嘴“呀”地低呼一声,脸上腾起两团红晕,乐得眼角都弯成了月牙,手捏着镜沿舍不得放,一个劲儿念叨:“我的天爷,这东西也太神了!照得比水里清楚一百倍!”
旁边的女眷们早被勾得心里发痒,一窝蜂围上来,你推我搡地抢着要看。
“给我瞧瞧!”
“让我也瞅瞅!”
镜子在众人手里传过来递过去,个个都对着镜面抿嘴笑,啧啧称赞:“不愧是从大中原带来的宝贝,就是不一样!”
“这要是天天照着梳头描眉,该多方便哟!”
一时间,姑娘媳妇们的笑声和惊叹声缠在了一块儿。
田中又从包裹里抽出一把中原打造的宝剑,递给部落里管护卫的头领。
那头领双手接过,见剑鞘镶着细密的花纹,一掂量就知道是好东西,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谢。
他“噌”地一声抽出剑来,只见一道寒光“唰”地劈开空气,亮得人眼都晃了晃,剑身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看得人心里发紧。
人群里有人赶紧摸出枚铜刀币递过去,头领攥着剑柄轻轻一扬,手腕微沉,“当啷!”一声脆响炸开来,那枚硬邦邦的铜刀币应声断成两半,落在地上打着转。
再看那剑锋,依旧光可鉴人,连个豁口都没有,锋利得像刚开刃一般。
“好家伙!真是削铁如泥啊!”
“这宝贝也太神了!”
众人看得眼睛发直,围着宝剑啧啧称奇,不住地咂嘴赞叹。
偏这时,人群后站着个黑黢黢的汉子,正是本地铁匠山木。
他梗着脖子看了半天,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这有啥稀奇的?等过些日子,我一定能造出比这更锋利的家伙!”
旁边一个白胡子老头听了,撇着嘴嗤笑一声:“山木铁匠,你就别在这儿吹大话了!
你那打铁的本事,谁不清楚?
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也就打些锄头镰刀,还想造这等宝剑?
我看你是做梦娶媳妇——净想美事!”
山木铁匠被说得脸膛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狠狠跺了下脚,气呼呼地吼道:“信不信由你!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说完,一甩袖子,扭头就往自家铁匠铺的方向大步走去,脊梁骨挺得笔直。
谁也没料到,这气头上的话,竟成了山木的誓言。
后来他真就一头扎进了铁匠铺,白天琢磨火候,夜里对着那把从头领那里借来的中原宝剑比划,淬火的水换了一缸又一缸,烧红的铁坯练废了一堆又一堆,硬生生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真造出了后来名震瀛洲的宝刀。
这边部落的长老们早备好了接风酒。
酒席上,大伙儿围着田中一行人问个不停,对京城的新鲜事充满了好奇。
田中他们五个索性分开了坐,一人守着一桌子乡亲,手里捏着酒杯,边吃边把京城的新鲜事儿往外倒。
田中喝到兴头上,嗓门越发洪亮,拍着大腿滔滔不绝,一会儿说皇城的金銮殿有多气派,琉璃瓦在太阳底下能晃花眼;
一会儿又讲集市上的玩意儿多新奇,绫罗绸缎比云彩还软,糖人儿捏得跟活的似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溅到酒碗里了,把个京城夸得跟天上仙境似的。
底下的人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筷子忘了动,嘴里的酒忘了咽,时不时有人抽着凉气惊叹:“乖乖,真有这么好的地方吗?”
“那皇上住的地方,得比咱部落大十倍吧?”
宴席早散了,碗筷都收了,可谁也没挪窝。
一听说田中一家过些日子就要搬去那神仙似的京城,再加上他把那儿说得跟花儿似的,大伙儿更是眼热得不行。
有人赶紧添上热茶,有人又端来一碟碟干果,七嘴八舌地缠着他们:“再说说!那街上是不是真有人卖会唱歌的鸟?”
“当官的穿的衣裳,是不是真镶着金子?”
五个从京城回来的人被围在中间,口干舌燥地讲到后半夜,窗外天都泛白了,满屋子的人还精神头十足,压根没合过眼,谁不想多听点那好地方的事儿呢?
田中歇了两日,便火急火燎地张罗起搬家的事。
他先找来当地官员,把自家的田地、屋舍一一交割清楚,领了朝廷给的赎买银,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部落里的乡亲们都赶来搭把手,有的帮着捆扎行李,有的忙着收拾家当,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过节。
临走前一天,全族的人凑在一块儿,摆了满满几桌酒席,你敬我一杯,我劝他一口,说不完的叮嘱,道不尽的情谊,直闹到后半夜才散。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田中一家就揣上干粮、备好车马,打算动身了。
送行的人围着车马站了一圈,正说着告别的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大伙儿眯起眼一瞧,只见一匹快马像阵风似的冲过来,马背上的人穿着官差服饰,正是京城来的信使。
那信使勒住缰绳,“唰”地从马背上跳下来,跑得满头大汗,对着田中连连拱手,气喘吁吁地说:““田中酋长接旨——皇上口谕:您一家暂且不必进京,何时动身,静候后续通知便是!”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手里的活计停了,嘴里的话也咽了回去。
有人忍不住追问:“这是为啥呀?昨儿不还好好的吗?”
可那信使只是摇摇头,顾不上喝口热水,翻身上马又“哒哒哒”地跑远了,只留下一路扬起的尘土。
田中一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欢喜劲儿全没了,只剩下满肚子的疑惑。
田中皱着眉,叹了口气,只好让家人把搬上车的行李又一件件卸下来,堆回院子里。
送行的乡亲们也懵了,围着田中七嘴八舌地问:“这到底咋回事?”
“是不是出啥岔子了?”
田中蹲在地上,抓了抓脑袋,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也说不准啊……等着吧,总有消息来的。”
院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送行场面,一下子变得冷清又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