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徐福召开御前会议后,各部门都行动了起来。
三日后,鎏金铜铃伴着驿马的嘶鸣划破了中和国的晨雾,徐福亲拟的《废部落行移民诏》,正由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州府。
诏书开篇朱笔浓墨,字字铿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中和国立邦以来,部落、郡县并行,政令如乱麻交织,朝廷号令传至地方,竟多被部落阻隔,成了一纸空文!
今观诸部落,唯念一己之私:为争土地财货,刀兵相向不绝;
恃手中有兵有马,便敢残杀地方命官,视朕之威权如无物!
百姓困于战火,良田化为焦土,家园毁于兵戈,流离失所者遍野——此等乱象,皆因部落割据而起!
朕承天命治天下,当革此弊政,固朝廷之权,安四海之民,为中和国开万世太平之基!”
诏书中的政令字字如铁,随着驿马传遍了中和国每一处角落,每一条都掷地有声:
“现下令:
一、全邦部落一律取消。
部落的头领、有钱人和大商人,全都迁到京城和周边地区,原来的土地房屋,由邦国出钱买下,保证他们的生活。
部落自己的兵,全都编入皇家军队。
有敢违抗的,立刻处死,家属也连带受罚。
二、凡是逃难到瀛洲的百姓,年龄在三十岁以下的,可以自愿报名迁到边远地方开荒,每人给十两银子当安家费,种子和农具便宜卖给他们,从今年起五年不用交税。
有手艺的工匠和有文化的人,迁去边远地方不限年龄,还能享受额外优待。
三、当兵参加平定叛乱的将士,全家五年内不用交租交税、不用服劳役。
立了功的,按功劳大小奖赏提拔。
若跟着叛乱者干下坏事的,按罪过轻重处罚。
叛乱者主动来投降的,免除处罚;若是反过来帮朝廷的,则给予奖赏。
此令通告全邦,无论官民、无论部落遗众,皆须知晓遵行。
有敢违令者,以律法从严惩处,绝不姑息!钦此!”
全邦的部落酋长们听闻这道诏书,反应各不相同:有赞成的,有反对的,也有满心无奈的,真是五味杂陈。
赞成的人盘算着:只要日子有保障,去京城总比守在穷山沟里强——那儿眼界宽、热闹,子孙能念好书,说不定还能谋个差事当上官。
反对的却觉得,到了京城就成了平头百姓,没职没权,哪有当酋长时说一不二的威风?
他们对权力攥得紧,怎么肯轻易就放弃?
更有人私下传言,这是仁皇设下的圈套,把酋长们骗去京城就要下杀手,到时候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
有些干脆就加入了叛军,想要借着叛军的势力硬抗到底。
还有些人虽舍不得老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皇命难违,也只能认了。
另一边,赵云龙正带着护路军,配合吉田抢修被部落武装毁坏的驰道和桥梁。
为了赶进度,护路军的士兵和民工一起上阵,工程推进得很快。
这天,他们正在抢修道路,天空突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赵云龙带着士兵躲进附近一座庄园避雨,庄主见了,热情地把他们让进大厅歇息。
赵云龙听庄主口音像中原一带的,便问道:“庄主,听您口音,莫不是中原人士?”
庄主笑答:“将军说对了,我正是那边来的。”
赵云龙一听,来了兴致:“这么说,咱们或许还是同乡呢?我家在咸阳,您老家是哪儿?”
庄主眼睛一亮:“巧了!我家也在咸阳!真是越说越近了。
俗话说‘亲不亲,故乡人’,今日能遇上,实在让我高兴。”
说着转头对仆人吩咐:“张三,快沏两杯好茶来,我要和这位同乡将军好好聊聊。”
赵云龙抬眼望了望窗外,雨帘如注,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溅起的水花在青石板上漫开一片湿亮。
他收回目光,见庄主正含笑望着自己,便爽朗一笑,用袖口随意抹了把额头的雨珠:“好!这雨下得又急又密,看来是存心要留咱们多歇会儿——真是人不留客天留客!
今日能在这异乡遇着同乡,本就像这雨里见着暖阳般难得,咱们且坐下,好好拉拉家常。”
说罢便解了腰间的佩剑放在案边,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眉宇间的英气里添了几分随和。
不一会儿,仆人张三端来两杯热茶。
赵云龙端起茶杯,先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清甜的茉莉香混着茶叶的醇厚气息便钻入肺腑,驱散了雨中赶路的疲惫。
他浅啜一口,茶汤滑过舌尖,先是一丝温润的甘醇在口中漾开,紧接着,茉莉的清雅香气便从喉咙里慢慢浮上来,带着点雨后青草般的鲜灵,竟把方才淋雨沾上的湿冷气都压下去了几分。
他咂了咂嘴,把杯底那点余味都品透了,才放下茶杯,笑着赞道:“好茶!这茶入口绵柔,咽下后嘴里还留着股茉莉的香,不冲不涩,喝着真舒坦。这是哪里产的?”
庄主见他喝得尽兴,脸上笑意更浓:“这是我自家茶园采的新茶,用伏天的茉莉花窨了三回才成的。
将军若是喜欢,我这就去取两包陈放得恰到好处的,您带回去慢慢喝。”
赵云龙连忙起身拱手,朗声道:“那可太感谢庄主了!这份情谊,赵某记下了。”
庄主摆手笑答,随即问道:“不知将军是何时到瀛洲来的?
看将军这气度,想来在这边也有些年头了?”
赵云龙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望向窗外雨幕,声音沉了几分:“说来话长啊,十多年前,我随徐大人出海,本是为始皇帝寻长生仙药,一路辗转才到了这瀛洲。
仙药没寻着,回去的期限却早已过了。
后来又听闻始皇帝驾崩,胡亥篡位,朝堂被赵高搅得乌烟瘴气,滥杀忠良,天下百姓不堪其苦,各路义军四起——这般光景,咱们便是回去,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索性就在这里扎下根来,跟着徐大人建起了这中和国。
在下赵云龙,原是军中千总,后来凭着些微战功,才得了个将军的名分。”
说罢他抬眼看向庄主,“倒要问问庄主,您又是何时来的?”
庄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怅然,轻声道:“我也是十多年前逃难来的。
在下姓孙,当年我们兄妹四人,全靠旁人搭救,才从鬼门关里挣出条命来,辗转流落至此。”
赵云龙闻言一叹,放下茶杯:“哦?这么说,你我倒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了。
只是不知……你们的父母如今何在?”
这话刚出口,庄主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方才还温和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像是被雨打湿的宣纸染上墨痕。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眼圈倏地红了,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们……他们死得好惨……我、我实在不想再提……还请将军恕罪。”
赵云龙见自己无意中触到对方痛处,顿时懊悔不已,连忙起身致歉:“是我失言了!触到庄主的伤心事,还望莫怪。”
庄主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将军不知内情,何罪之有?
这些年,心早就痛得麻木了,将军不必自责。”
他喉头动了动,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叶,眼神渐渐飘远,像是透过雨帘望见了十几年前的漫天烽火。
“那年头,天下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刀兵四起,人命贱如草芥。
父母夜里摸着我们兄妹几个的头,灯影里的脸白得像纸——他们大约是预感到自己躲不过那场劫难了,三更天敲开两位老部将的门,‘噗通’就跪了下去。”
他声音低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茶盏边缘:“那两位老将军是跟着父亲出生入死的兄弟,当下就抹着泪应了。
母亲把我们兄妹四人的生辰写在布上,塞进老将军怀里,又从箱底摸出仅存的几块碎银,手抖得连帕子都包不住……那夜的风跟现在的雨一样急,院里的老槐树哗哗响,像是谁在暗处哭。
我们四个缩在门后,只看着父母给老将军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就没入了黑沉沉的夜色里——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他们。”
谁料没过多久,那两位将军就被赵高的人追杀,危急关头,他们又把我们转托给两个常来瀛洲的富商。
那两位商人与我家素有交情,冒险将我们兄妹四人改名换姓,从尸横遍野的边塞一路护着,才逃到了这瀛洲地界。”
雨声淅沥,大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雨珠敲打着屋檐,像是在为这段往事伴奏。
“初到瀛洲时,我们兄妹四个真是举目无亲,身边只有两个随童和一位老管家相依为命。
那会儿我才十七岁,弟弟十五,两个妹妹更小,一个十二、一个刚满十岁,一个个面黄肌瘦,看着这陌生的土地直掉眼泪。
亏得那两位商人仗义,出资在这里买下这座庄园,才算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去处。
可庄园到手,难题就来了——种些什么好呢?
我们几个自幼在深宅大院里长大,连锄头都没摸过,哪懂农活?
没奈何,只能请人帮忙。
两位商人托人在难民堆里打听,总算寻来六个帮工。
他们都是从中原逃荒来的,在家乡本是栽桑养蚕的老手,只是刚到瀛洲还没落脚,便应了下来。
于是我们跟着他们一起垦荒,把荒坡开辟成桑田,一点点学养蚕。
可蚕是养出来了,茧子却卖不出去多少。
那时候瀛洲的纺织作坊寥寥无几,市面上的丝绸大多是从中原运过来的,路远运费又高,所以价钱贵得吓人,寻常百姓哪里买得起?
眼看着蚕茧堆成了小山,既不能当饭吃,又换不来银两,我们还欠着帮工的工钱没给。
帮工们急了,吵着要辞工走人,我们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急得直跺脚,连老管家也唉声叹气,说不出个办法来。
最后管家狠下心说:‘不如把这一千多亩桑树全砍了,改种水稻,好歹能混口饭吃。’
正要动手时,田中酋长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急忙赶来拦着。
他说:‘那两位商人临走时特意托付我,你们有难处,我不能不管。
这么大的事,总得等他们回来再说。’
他又指着桑林叹道:‘这桑园你们花了三年才养得这般茂盛,如今枝叶婆娑,砍了岂不可惜?’
他还说:‘欠帮工的工钱,我先替你们垫上。
再说,我本就欠着你们十几两银子,加起来也差不离够了。’
我们听了他的话,才没做下傻事。
你瞧,如今这片桑林早就扩展到四千多亩了,郁郁葱葱的,多亏了他啊。”
赵云龙听得入神,这时忍不住插话:“孙庄主,这田中酋长怎么会欠你们银子呢?”
庄主笑了笑,解释道:“这田中酋长,是附近一个大部落的首领,部落离这儿不过几里地,足有七八千人呢。
他娶了三位妻子,生了四男三女——我们刚来时,他最大的儿子已经十五岁,最小的女儿也有六岁了,一个个野得像小山雀,从没读过书。
那会儿整个瀛洲哪有什么学堂?也就奈良附近有两座学宫,私人私塾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当初那两位商人送我们到这儿,特意带了两匹上好的丝绸和些中原物件作礼,把我们引荐给田中酋长,托他多照看。
又笑着夸我们兄妹四个都在中原读过书,尤其我和弟弟,不仅经史子集读得多,诗文书画、琴棋技艺也略通一二。”
“这话一出,田中酋长眼睛都亮了,拍着大腿直乐,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当即就请我们兄弟做他家的家庭教师,除了管每日午饭,每月还送六两银子作酬劳。
我们当时没敢立刻应下,只说‘容我们回去合计合计’,他忙说‘好,好,盼你们尽快给个准话’。”
“回家后,我和弟弟凑在一块儿琢磨:虽说从没正经教过书,但平日里教两个妹妹认字念书,也算是有点经验,不妨试试。
又去让老管家拿主意,管家一听就笑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们本就不擅长农活,去教酋长的儿女,既能得些银钱,年轻人凑在一处也热闹,还能边教边读自己的书,一举多得。
干脆把两个妹妹也带上,跟酋长家的孩子一块儿学——这瀛洲不比中原,哪来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
顺带把妹妹们的功课也补上,岂不是一举三得?只是得问问酋长,看他乐意不乐意。’”
“第二天我们兄弟俩去回话,刚开口说‘尊敬的酋长大人,我们愿意来当家庭教师’,他就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你们这般有学问又懂礼,真是寻着好老师了!’
我忙说:‘酋长大人,容我们把话说完——我们来教书有个小条件,想把两个小妹也带来一起学,她们虽认得些字,终究学得太少,想跟着多识些字。’”
“他一听更乐了,连说‘这有什么不乐意的!我求之不得呢!’
又笑道:‘我那三个女儿正缺个伴,有你们妹妹作伴,她们学起来更起劲。
哪天开学?全听你们兄弟安排!’
就这么着,我们兄弟俩成了他家的先生。”
“我们四兄妹一去,很快就跟他的孩子们混熟了。
都是半大的孩子,你追我赶地玩着就亲近了。
尤其是我那两个妹妹,原先在家总闷得慌,到了酋长家,跟他的女儿们投缘得很,学着当小老师教认字,倒比谁都乐呵。”
“教了半年,田中酋长的孩子们就认得几百个字了,还能背十几首古诗,连全家人的名字都写得有模有样。
部落里的长老和有钱人家见了,个个眼热,都来劝酋长:‘不如大家凑钱办个学堂,让部落里家境好些的孩子都能念书,将来说不定能在官府谋个差事,也算用学问改改命。’
田中酋长说:‘这主意好是好,但容我再想想’。”
“巧的是,当初救过我们的张适、李轩两位伯伯听说了,也赶来劝他办学,还说要把自家孩子送来,每年愿捐两千两白银资助学堂。
部落里的富户们也跟着凑钱,你五十两我一百两,办学的热情高得很。”
“田中酋长见大家这般踊跃,钱也凑得差不多了,觉得这是为部落积德的好事,便领头张罗起来。
学堂很快就办起来了,起初就一个班三十多个孩子,哪里够?
第二年就扩成了四个班,还从逃难来的中原人里请了三位先生,学生一下多到一百多,成了周边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学堂。
我呢,也从家庭教师变成了这学堂的校长兼先生。”
赵云龙听得起了兴,又追问:“那后来呢?
既然蚕茧卖不出去,为何桑园反倒越扩越大?这又是怎么回事?”
庄主笑着呷了口茶,眼底泛起亮色:“这就得多谢张、李两位伯伯了。
他们见瀛洲丝绸供需差得大,咱们的桑园又长得旺,便合计着:与其从中原贩运丝绸,不如自己动手生产——这样风险小,赚头反倒更大。”
“说干就干,他们先斥资买了大片土地,把原先的一千多亩桑园扩到四千多亩,还挨家挨户劝附近部落跟着种桑养蚕,拍着胸脯保证‘蚕茧我们全收’。
另一边又回中原,花重金聘请了好些纺织老手——都是些能织出云纹锦缎的巧匠。
这些人来到瀛洲后,手把手教当地人抽丝、纺线、织绸,也就三四年功夫,像样的丝绸作坊就立起来了。
织出的绸缎质地柔滑如凝脂,花色亦是清雅新颖:绯红者如朝日映荷,碧翠者似春水含烟,紫霞般的晕染里还缀着细碎如星的银纹。
这般好物一问世,便引得满城追捧,车马盈门竟至一绸难求。
后来两位伯伯见我和弟弟长成了能挑事的汉子,便把桑园和作坊都交托给我们打理。
我让弟弟带着田中酋长的大儿子一起管,一个懂得中原的法子,一个熟悉本地的人情,倒也配合得默契。
如今啊,咱们这作坊,在整个瀛洲都是头一份的规模了。”
赵云龙听得连连点头,又想起一事:“你们来瀛洲十多年,两个妹妹想必早已成家了吧?”
孙庄主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欣慰:“早就嫁了,都是自己挑的如意郎君,日子过得踏实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