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藤美惠子暗自思忖:“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究竟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们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捻起一枚绣着兰草的丝帕:“兰生幽谷,从不与百花争艳,却自有清风相护。
想来应该是仁皇对我太过宠爱,冷落了皇后与其他王妃,才让我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众矢之的。
这样的处境,对于我来说实在是不利。
倒不如想个法子,让皇上将这份恩宠匀些给旁人。
雨露均分,方能平息她们心头的怨怼,我也能少些无妄之灾。
柔不是弱,恰如雨水穿石,凭的从不是蛮力,我就不信这深宫的冰霜,融不进一丝暖意。”
于是,趁仁皇再度临幸她时,美惠子柔声对仁皇说道:“陛下,臣妾已有身孕,近来总想吃些酸的东西,太医说这是怀了皇子的征兆呢。
但是他嘱咐,为保胎儿康健、母子平安,孕期里还请陛下少来我这儿才好。
等孩子平安降生、调养妥当,臣妾自然盼着陛下常来相伴——您对我的恩宠,臣妾此生都难报万一。”
她稍顿,眼波流转间又添了几分恳切:“再说,这些日子陛下为了我而冷落了其他姐妹,臣妾心中实在不安。
她们本无过错,却因我的缘故受了冷落,想来心里肯定是有些怨我的。
恳请陛下常去她们宫中走动,若能再多添几位皇子,更是社稷之福。
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皇子众多,方能助陛下稳固这万里江山啊。”
仁皇轻抚着怀中佳人的发鬓,眼中满是怜爱:“爱妃的喜讯,太医早已奏禀。
为了你们母子平安,也为了让你少受些委屈,朕自然依你。
只是……你就不怕朕去了别处,渐渐忘了你么?”
“陛下说笑了。”
美惠子仰头望着他,语气愈发真挚:“陛下恩布六宫,臣妾才更安心。
若有朝一日陛下不再垂青于我,定是臣妾有做得不妥之处,断不会怨怼旁人。
我只会尽心改过,将我的爱全都毫无保留地献给您——这世上对我恩重如山的人。”
此后,仁皇果然依言减少了去美惠子宫中的次数,转而常宿皇后与其他王妃处。
那些曾对美惠子投来嫉恨目光的女子,眼中的冰霜渐渐消融,换上了几分暖意与亲和。
须藤美惠子望着其他王妃眼中渐生的暖意,感受着腹中胎儿日渐沉稳的动静,唇边总荡漾着浅浅笑意。
旁人瞧着她似是无忧无虑的娇憨模样,却不知这看似天真的佳人,原来是个胸有丘壑、胆识兼具的聪慧女子。
她六岁那年,父亲请了位避战乱而来的齐国小官教导子女。
家中兄长们生性顽劣,坐不住案前,唯有她沉静好学,尤其痴迷历史典故,对华夏各朝宫廷里嫔妃们争宠夺权的故事烂熟于心,早早便悟透了深宫之中人际交往的微妙学问——纵得君恩,也断不可独占锋芒。
若恃宠而骄、目空一切,只会树敌过多,惹来群起而攻之,到时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终难长久。
她更明白,君王的宠爱从来如朝露般易逝。
后宫佳丽如云,一旦恩宠耗尽,便如敝履般被弃,倒不如在盛宠之时主动退让,让君王将目光分给他人。
这个“共分恩宠”的办法,既能消解敌意,又能为自己留几分新鲜感——正如佳肴再好,日日品尝也会生厌。
若时常换着口味,反倒能品出长久滋味。
所谓“久别胜新婚”,距离滋生的美感,恰恰是维系情意的妙方。
此刻看着宫中渐趋平和的氛围,感受着仁皇未曾消减的牵挂,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心中自有一番笃定的快慰。
与此同时,须藤部落在朝廷的资金、人才与技术扶持下,生产力日渐兴旺,部民生活蒸蒸日上,实力也稳步增强。
族人们谈及美惠子,无不对她以己身换来部族兴旺的牺牲精神赞不绝口。
其他部落见须藤部因一位美人便得此厚待,纷纷效仿,争相献上美女。
只是这些女子中,如美惠子这般有学识、有教养、有气韵的寥寥无几。
不少人虽有美貌,却目不识丁,谈吐粗鄙,纵是皇后赐下《女则》,也只能束之高阁。
即便派人教她们识字懂礼,也因天性贪玩而收效甚微。
这般对比之下,须藤美惠子在后宫佳丽中更显鹤立鸡群,卓然不凡。
因此,仁皇对那些后来入宫的女子,宠爱多如昙花一现,唯有对美惠子的情意,历经时日打磨,反倒愈发醇厚绵长,难以割舍。
那些部落献上的女子因格调不高、难获圣心,所属部族自然也未能得偿所愿。
他们四处打探须藤美惠子受宠的缘由,终于恍然大悟:她的美貌只是根基,其父早年间便斥重金请了两位饱学之士,花费了六七年的时间精心教养。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接物得体周全,方才有了这般外具容光、内蕴学识的风姿。
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正是这份融于骨血的高雅气质,让她在仁皇心中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各部落酋长由此幡然醒悟:女子仅有美貌远远不够,还需以文化涵养底蕴,借学识提升气韵,方能成为秀外慧中、懂风情更有智慧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才能真正拢住人心啊!
可当时的世道,无论官学私塾,皆不收女弟子——这正是中原文化影响下的积习。
“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早已在华夏流传千年,女子在教育权上始终备受桎梏。
女娃们想听先生讲课,多识几个字比登天还难。
那些家里有貌美女儿的酋长,心里都打着算盘——他们盼着女儿能像须藤美惠子那样,既有好看的模样,又有肚子里的学问,将来要么能进宫伴驾,要么能嫁给王公贵族,好歹寻个好前程。
思来想去,酋长们揣着沉甸甸的金饼,找到了办学最有名望的孔洪章府上。
刚进正厅,就有人躬身作揖:“孔大人,求您破个例,开个女班吧!
这些金饼您先收下,往后还有重谢!”
孔洪章坐在案后,轻轻摇了摇头:“诸位的心意我领了,可这事儿我实在应承不了。”
他指尖敲了敲案上的竹简,语气郑重,“此事牵涉‘朝制’,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见酋长们面露失望,他又补了句:“不过我两位兄长办的是‘私学’,不受官府规制约束,诸位不妨去找他们试试。”
酋长们一听,眼里又亮了起来。
当天就揣着礼物,找到了孔洪章两位兄长的住处,一进门就恳切说道:“求二位先生开个班,专门教我们这些部族首领和有钱人家的女儿读书习礼吧!”
孔家两兄弟退到里屋,关上木门就压低了声音合计。
孔洪寿捻着下巴的短须,眼里亮着光:“这些酋长手里有的是钱!
为了把女儿教好、扮得体面,将来能嫁进权贵家,甚至进宫当王妃,肯定愿意下血本,这可是个好商机!”
另一个兄弟连连点头,指尖在木案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没错!咱们就接下这活儿!”
两人重新回到正厅,面对坐得满满当当的酋长,孔洪寿先拱了拱手:“诸位,我们兄弟俩商量过了。
办女娃的培训班是头一遭,没先例可循,只能在‘朝制’边上试着来,风险不小。”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而且要花的钱可不少,得另盖一所学舍,跟男娃的学堂远远分开;
还得找人专门编教女娃的竹简教材,更要找懂诗书礼仪的女先生来教,这女先生可比男先生难找十倍!”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所以,这学费怕是要高些,就怕诸位舍不得出这个价。”
“钱不是事儿!”
坐在前排的小山酋长“啪”地一拍大腿,直盯着他:“你就说,每期每人要多少银子?”
孔洪寿没说话,只是缓缓伸出右手,六个手指直直竖着。
旁边的松岛酋长皱着眉猜:“难道是每期六两?”
孔洪寿缓缓摇头。
“那是六十两?”松岛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孔洪寿还是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你别在这儿绕圈子了!”
松岛急得直瞪眼,声音也拔高了些:“你就痛痛快快地说个数吧,急死人了!”
孔洪寿这才收回手,身子往案前倾了倾,一字一句道:“一口价,每人每年六百两,学满三年毕业,一共一千八百两银子。
学舍里管吃管住,这价钱真不算高。”
“不算高?”小山酋长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也沉了,“这价钱,比普通男娃上学贵了六倍!”
“这可不能跟普通学童比。”
孔洪寿立刻接话,指了指窗外:“普通学童上的‘学室’,有官府按‘律条’拨的钱补贴;
咱们办女学,官府半个子儿都不会给,啥都得自己从头折腾。
要给女娃盖专属的学舍、宿舍、伙房,还得辟出练舞的场子、置备青铜编钟和彩绣舞衣,这些加起来,诸位算算得花多少?”
他摊开手,语气坚定:“刨去这些开销,我们兄弟俩也剩不下多少利润。
这价钱一分不能少,愿意报名的就留下,不愿意的绝不勉强。”
酋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再讨价还价也没用,孔洪寿话都说到这份上,已是没有余地了。
沉默了片刻,小山酋长先点了头:“行,就按这个价来。”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孔洪寿见大家都答应了,脸上露出了笑意,当即起身:“既然如此,我这就让人去准备,专门给女娃们试办一所女学!”
谁也没料到女学的报名会这般火爆。
第一学期就凑齐了两个班,每班三十个女娃,孔洪章的夫人每日在教室里教识字写字,女儿则领着姑娘们在舞乐坊练舞奏乐,忙得脚不沾地。
眼看着部落酋长们捧着一锭锭银子送上门来,孔洪章的两个嫂子、侄女也动了心,纷纷凑过来搭把手。
有的帮着打理学舍杂事,有的教女娃们缝补衣裳、整理发髻,几人分工搭伙,把女学办得越发兴旺,院子里的笑声都比从前密了。
清晨的阳光刚漫进女学的院子,就听见琅琅书声裹着叮咚琴音飘出来。
教室里,女学生们握着木笔在竹简上临摹篆字,案上摊着《仓颉篇》的课本;
另一头的舞乐坊里,有人拨弄着漆木琴瑟,有人跟着节拍练习《诗经》里的歌谣,彩绣的裙角随着舞步轻轻翻飞。
这女学的课业,本就是教女娃们识篆字、作简书、操乐器、习邦仪,再兼学歌舞,把外在风华和内里学识一并养着。
酋长们肯花这大价钱,心里早算过账:如今在学问上给女儿铺路,将来女儿要么能凭着才貌入宫伴驾,要么能嫁入权贵之家,这可是能赚回十倍百倍的事。
而孔家女眷们乐意掺和,也揣着实在心思——教这些酋长家的女娃,比寻常活计赚得多多了。
这事很快传到了礼部尚书何其伟耳中。
他见孔洪章把中和国的教育打理得红红火火,连家里人都敢破先例办女学,为中和国培养出不少有才学的女子,当即攥着奏疏进了宫,把孔家办学的事一五一十奏给了圣上。
徐福听了,手里的玉圭顿了顿,眉眼间满是笑意:“孔家满门都热心办学,既把学问送到了百姓中间,又育出这许多人才,倒是难得!”
为了鼓励天下人都投身教育,他特意命人打造了一块鎏金匾额,上书“孔学传人”四个大字,命人送到了孔府。
孔家人捧着这块金匾,连夜挂在了正厅最显眼的地方,烛光下,鎏金的字晃得人眼晕——这可是圣上亲赐的荣耀呀!
消息像长了翅膀,裹着风掠过瀛洲的山野村寨——才不过三五日,无论是部落里握着青铜刀的酋长,还是集市上摆摊的寻常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说着孔家的事。
有人捧着陶碗感叹“圣上亲赐金匾,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有人坐在门槛上念叨“人家办女学教出好姑娘,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那几日里,全瀛洲人嘴里聊的、心里赞的,几乎都离不开孔家,他家的名声,一时竟没有哪个能比得过。
这时候,那些从中原逃到瀛洲的难民动了心思。
他们中有不少人识些字、手里也攒了点钱,见办学能赚钱,便也想办学堂。
可他们初来乍到,既没熟人引荐,又没半点名声,站在街头吆喝半天,也没几个家长愿意把孩子送来。
眼瞅着孔家的招牌亮得刺眼,有人就揣着薄礼找上门来,小心翼翼地提议:“求孔家老爷们行个方便,咱们能不能联合办学?
借您家的招牌用用,将来赚了钱,定少不了您的好处!”
孔家人早知道自家这块“孔学传人”的匾额是块金字招牌,正琢磨着怎么让它更值钱。
听了这话,当即应了——不仅答应联合办学,还专门派了懂教学的人去帮这些学堂整顿课业、指导先生,连教材都按着孔家女学的样式编,务必保证每一处都不失“孔学”的水准。
没成想,这一招竟成了——孔家的名声借着联办学堂越传越广,那些小学堂也靠着“孔学传人”的招牌招来了满门学生,两边都赚得盆满钵满。
正应了那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孔家的教育事业像撒了种子似的,在瀛洲遍地开花。
夜里,孔家人围坐在烛火旁,看着案上堆积的竹简账本,都忍不住感叹:“还是老三有远见,当初若不是他坚持要办教育,哪有咱们今日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