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在孙茂才的带领下,来到刘伯仲的住宅附近,便见绿树丛中显出一座庭院来。及至近前,遍地的青松翠柏,但觉凉风拂体,适意畅怀。
徐福不禁精神一振,暗想:“想不到,这蛮荒之地竟还有这么一个幽静的所在?”
徐福进入院内,这庭院以竹篱为墙,房屋虽是草房,不甚讲究,却也宽敞整齐,难得的是院内满树樱花,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如缀满枝桠的云絮,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显得别有一番风情。
孙茂才轻叩柴门,一童子打开门见是常客孙茂才,对他说道:“师父知你要来,已在客厅等候,请进吧。”
徐福和孙茂才一行进入客厅,见刘伯仲神情疲惫地坐在木椅上。
刘伯仲吩咐童子为客人沏茶。
孙茂才问刘伯仲:“伯仲兄,病体可有起色?
从秦朝来的徐福徐大人听说你病了,心中很是着急,聚会一完就立即带上郎中和礼品来看望您来了,徐大人真是求贤若渴呀。”
接着就将来人一一介绍给刘伯仲。
刘伯仲双手抱拳微微欠身道:“老朽何德何能,敢劳徐大人如此挂念?
老朽有礼了。”
说完,他抬眼打量徐福,见徐福不像一般道人,也没有穿道袍,他雄姿潇洒,鬓角垂落的银丝被阳光镀成碎金,反倒衬得眉骨如刀削般凌厉,那双藏在墨色深瞳后的眼睛,时而流转着洞彻天机的深邃,时而泛起云雾般捉摸不透的柔光,温润谦和的表象之下,似有一片翻涌着巨浪的深谭。
刘伯仲心中惊道:“此人既有济世仁心,又藏天地机锋,这般从容气度与卓然才学,分明是要搅动风云,改写史书的人物。”
徐福感觉到刘伯仲打量的目光,不由也回眼望去,但见刘伯仲虽神情略显疲惫,但他天庭饱满,气度不凡,眉峰间书卷气与锋芒交织,正与他梦中寻访的贤才模样重叠。
徐福双手作揖,语气谦和却难掩恳切:“先生不必多礼。
久闻刘先生乃华夏齐人,自幼饱读兵书,通天文、晓地理,是文武双全的奇才。
过去在齐国领兵征战,屡立奇功,更兼品格高洁、刚正不阿,只可惜遭奸臣构陷追杀,才不得已避祸瀛洲。”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添了几分沉重:“我这次率万余人船队出海,本来是为始皇寻找长生仙药,可仙药无踪,归期又误了。
如今秦朝战乱不休,回去也肯定是死路一条,我们这群人,早已是有家难回。
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为让流落异乡的同胞有个地方安身,我想借瀛洲这块土地建个新邦,不知先生认为可行还是不可行呢?”
刘伯仲闻言,轻轻摆手:“徐大人过奖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实不相瞒,先前茂才贤弟来请我赴会,我本是拒绝的,在我看来,你不过是方仙道的方士,远赴海外求仙罢了,何德何能敢妄想在此建邦?
这岂不是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沉稳:“我在瀛洲已将近十年,对这里也算有些了解。
此地至今没有自己的文字,能支撑建邦的人才更是寥若晨星。
缺人才,便是眼下最大的难题,所以我起初对你建邦的想法,满是怀疑。”
话锋再转,刘伯仲眼中多了几分认可:“直到后来,几位赴宴的好友回来,说起你的为人,讲起你在宴会上的见解,我才知道,你绝不是那种只会欺瞒的庸碌方士,而是一个阅历深厚、有学识、有见识、更有胆识的人。
也难怪秦始皇会选中你,让你率万人船队出海寻仙。
你呀,分明是个有抱负、有雄才大略的人物。”
“先生过奖了。”徐福连忙插话,目光灼灼地追问,“您先说说,在此建邦,到底有没有可能?”
刘伯仲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要说建邦,以你眼下的物力财力,有可能,但也难。”
他掰着话头细解:“说有可能,是因为你带了近百艘船的粮食、大批药材,还随船来了各行各业的人才。
只要借着救灾济民、治病救人的事,定能赢得民心。
古人说得好,‘助民困者得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有了民心,建邦的根基就稳了一半。”
话锋陡然一转,刘伯仲的语气沉了下来:“可要说难,难处也真不少。
这瀛洲生产落后,连文字都没有,人才更是稀缺,自古以来就没人能在这儿建起邦国。
各部落各自为政,常年打来打去,本就乱成一团。”
“更关键的是,你若照搬秦朝的制度,怕是要水土不服。”
他加重了语气:“这里的人从没交过税,你如今要收税,一来他们不习惯,二来多数人穷得叮当响,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余力交税?
到时候怕是会说‘要税没有,要命一条’。
你要是硬逼,只会激起抗税,激化矛盾,搞不好还会闹出武装反抗。”
说到这儿,刘伯仲叹了口气:“可反过来想,没有税收,没有识字的官员,官府怎么运转?
官员们又靠什么生活?这都是绕不开的难题啊。”
徐福眉头微蹙,语气急切:“照先生这么说,即便建起邦国,没了税收支撑,官府终究还是难以运转。
不知先生可有破解此困的办法?”
刘伯仲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办法我倒琢磨出了几个,只是实践起来效果如何,还需要试过才能知道。
其实这些思路,在秦朝时也用过,核心便是以国家意志统筹资源开发与分配。”
“还请先生详细讲讲!”徐福往前倾了倾身,眼中满是期待。
刘伯仲颔首,条理清晰地说道:“我的办法,概括起来有三点:
其一,在军中推行屯垦制。
把兵士与童男童女组织起来,开垦荒地种粮、出海捕鱼、圈地养殖。
这样一来,既能实现‘以军养军’,减轻国库负担,又能把军队闲置的劳动力用在资源开发上,一举两得。
瀛洲荒地极多,这些人在家乡本就熟悉农耕渔牧,再把从秦朝带来的先进农具、优良种子分发给他们,全力发展农、牧、渔业,军队与官员的粮食供应便有了保障。
其二,将食盐、丹砂及金、银、铜、铁矿收归国家开采。
听闻你随船带来了不少工匠,各行各业的能工巧匠都有,把他们组织起来,建起各类作坊,专门生产铁器、铜器、金银首饰、药品、布匹丝绸、家具农具,还有百姓日常用的物件。
这些产出由国家统一调配销售:
像柴米油盐酱醋茶这类生活必需品,按平价卖给百姓,让利于民;
而金银首饰、丝绸、化妆品等奢侈品,便适当提高价格,让富户的钱财多流些进国库。
卖货所得,一部分作为酬劳发给工匠与经办人,另一部分尽数归入国库,既够支付官员俸禄,还能储备银两应对不时之需。
当年秦朝开采铁矿、冶炼铁器、打造兵器与军需,都是靠国家工场集体作业,这样才能形成规模效应,既满足国家大规模订货需求,也便于把控产品质量、控制成本,咱们完全可以借鉴。
其三,先对大商户征收适量税银。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大商户家底厚,交些税银不成问题。
等日后局面稳了,再慢慢将征税范围扩大到小商户,切不可操之过急。
如此一来,普通百姓便可在十几年内免交赋税,安心休养生息。
等他们生产发展了、日子富裕了,再逐步征收赋税,到那时国库充裕,给官员加薪也不成问题。”
说到这儿,刘伯仲语气愈发郑重,接着补充:“要让这新邦站稳脚跟、长远发展,说到底还要抓好三件核心大事:
一是‘开源’,广开财路,让国库收入不断增加,这是国家运转的根基;
二是‘节流’,精简官员编制,少办那些耗费钱财却与国计民生无关的事。
当年强大的秦帝国只存了十余年便覆灭,根本原因就是秦始皇好大喜功,把大量钱财用在无关民生的工程上,不顾百姓疾苦,最终官逼民反。
这个教训必须牢记。
徐大人若能做到广开财源,又时刻把苍生福祉放在心上,用心打理国计民生,这新邦国定能长久存续;
三是‘聚才’,网罗贤才、培养人才。
古人说‘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这话一点不假,建国成败,关键就在人才。
若想国家发展得好,必须四处搜罗天下贤能,同时着力培养大批可用之才,唯有如此,新邦才能根基稳固、蒸蒸日上。”
“昔日秦国能以一国之力横扫六合、成就统一大业,核心便在历代君主皆重人才、广纳天下贤士为己所用。
想那秦穆公求贤若渴,西从戎地请来由余,东自宛城聘得百里奚,又从宋国迎来蹇叔,自晋国招徕丕豹、公孙支。
正是凭着这五位贤士的辅佐,秦国才一举兼并了二十个小国,稳稳称霸西戎。
到了秦孝公,力排众议采纳商鞅变法之策,移风易俗、革新制度,终让百姓富足、国家强盛,更凭此击败楚、魏大军,拓地千里。
秦惠王则用张仪之计谋,先取三川之地,再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夺汉中,兼吞九夷、掌控鄢郢,东占成皋要塞、割取膏腴之地,秦国疆域与实力愈发雄厚。
到了秦昭王,则重用范睢,罢黜穰侯、放逐华阳君,既强化了王室权威,又削弱了权臣势力,更借机蚕食列国领土,为秦国一统天下筑牢了根基。
这四位君王能成就不朽功业,都是因为他们特别懂得“揽天下英才而用之”的道理。
秦始皇之所以能最终扫灭六国、定鼎中原,同样离不开对人才的重视。
当年他读罢李斯《谏逐客书》,当即取消逐客令,广纳各国贤才,身边渐渐聚集起一大批军政兼备的栋梁之材。
有运筹帷幄的将相,有精通谋略的策士,有勇冠三军的将士,也有能言善辩的说客。
如果没有这些人的辅佐,秦始皇的统一大业根本实现不了。
而秦始皇麾下的人才,绝大部分都来自各国:
丞相李斯本是楚国人;
为他运筹帷幄的尉缭子源自魏国;
说客姚贾也出身魏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瓦解六国合纵,助秦国得以各个击破;
就连直言敢谏的茅焦,也是齐国人。
正是这份“海纳百川、思贤若渴”的胸襟,让秦始皇网罗天下奇才,最终成就帝业。
如今逃到瀛洲的秦朝难民,其实也是一座人才宝库。
其中不乏治国能臣、善战良将,他们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本是上天赐予您的宝贝;
若能给他们施展才能的舞台,他们定能大展宏图、建功立业。
难民里还有不少书香子弟,受过良好教育、兼具文学素养,只因惧怕农民起义军清算才避祸至此。
对这些人,更要量才而用,为他们提供实现抱负的广阔天地。
除此之外,还需要广纳本地贤才。
此地有些人本是早年从中原迁来,其中也有能人,他们人脉广、熟情况,若能招致麾下,定能助力联络各方、凝聚力量,共建新邦。
当然,最根本的长远之策,还是办学培养人才,这才是产生人才的不竭源泉。
事实上,兴办工场、作坊,同样能培养出大量实用型人才。
以上便是我的几点浅见,仅供徐大人参考,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徐大人海涵。
徐福听罢,眼中满是光亮,不由得抚掌赞叹:“先生这几点建议,真是让我茅塞顿开!
在我看来,您就是我的姜子牙啊!
此前我为在瀛洲建邦之事,愁得寝食难安,这里的情况和秦朝截然不同,半分也摹仿不得。
不仅生产落后,连文字都没有,就算有几个识得中原文字的,也是凤毛麟角,少得可怜。
往后,还得仰仗先生与众位贤士多献良策,把这海外新家园建起来。
这样既能造福一方百姓,也能让来此避难的华夏子孙,有个安居乐业的去处。”
话音稍顿,徐福话锋一转,面露几分困惑:“伯仲先生,我还有个心结,我并非此地土生土长的人,这里的百姓,能接受我这个外来者做君主吗?”
“怎么不能?”刘伯仲朗声答道,“此地百姓本就是没有固定君主管着的老百姓,来自四面八方,不过是比你我早来些时日罢了。
孟子有云:‘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只要您常怀爱民之心,真心为百姓谋福祉,做到心为民所系、权为民所用、利为民所谋,这便是最好的为君之道。
这样的君主,百姓自然会永远爱戴、永远拥护。”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沉重:“秦始皇在中原,算是土生土长的君主了吧?
可他统一六国后,却不懂得爱民。
筑长城、修阿房宫、建豪华陵墓,还对外连年用兵,把百姓逼得民穷财尽,才让天下人发出‘天下苦秦久矣’的哀叹。
百姓实在活不下去,只能铤而走险,君主害民,百姓便反君主,最终搅得天下大乱。”
“先生此论,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让我彻底释怀了!”
徐福愈发敬佩:“您果然是治国能臣、建邦干才!
我今日便委任您为我的咨政,从今日起,你我共掌乾坤,共建新邦!”
说罢,徐福对着刘伯仲深深一拜。
刘伯仲连忙回拜,口中却道:“我只是个山野村夫,平日不过纸上谈兵,让徐大人见笑了!
我本打算在山野间了此残生,实在不敢担当如此重任,还请徐大人收回成命,另选高明。”
“先生太过自谦了!”
徐福上前一步,恳切说道:“我知晓先生熟读兵法,既带过兵打过仗,也在地方任过职,有治军治邦的真经验、真才干。
您就像那卧于山丘的猛虎,不过是暂时潜伏爪牙,没机会施展才能罢了。
先生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如今瀛洲百姓正需要您施展才华,为他们创造好日子。
为了拯救这里受苦受难的百姓,先生又何必吝惜这身本领呢?”
他再次深深一拜:“请先生再受我一拜!
务必请先生展露才干、再展雄风,在青史上再留一段英名!”
刘伯仲望着徐福恳切的眼神,心中一热,长叹道:“既然徐大人如此看重我,要我与您一同救民于水火,我又何惜这病残之躯?
恭敬不如从命!
容我把家中琐事安排妥当,再听凭徐大人驱驰。”
“好!我静候先生加盟!”徐福大喜,“今日与君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
我还带了李郎中来,等会儿让他给先生把把脉、开些药方,盼着先生的病能快点好起来,咱们也好常促膝长谈。”
刘伯仲却摆了摆手:“我的病就不麻烦李郎中了。
我也懂些医道,家里备着些常用药。
这次不过是偶感风寒,吃了自己配的药后,出了一身大汗,病情已经好了大半。
多谢徐大人挂心。”
“健康才是最大的福气啊!”徐福笑着说,“我们还给先生带了些小米和鱼干,您熬点粥补补身子。
您的健康,就是瀛洲百姓的福气,还望先生多保重!”
刘伯仲看着送来的礼物,眼眶微热:“徐大人这份礼物,实在太珍贵了!
刘某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
老朽定当竭尽所能,报答徐大人的知遇之恩!”
待童子接过礼物,徐福一行向刘伯仲拱手作揖,辞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