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城的残阳刚舔舐完城墙上的血污,佐藤军的帅帐内已燃起数盏牛油大烛,映得帐中刀枪寒光凛冽。
佐藤与林石重政相对而坐,案上摊开的舆图被指尖按出深深的折痕,两军将领分列两侧,甲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扶桑军吃了这般大亏,必定倾巢来报复!”
林石重政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酒碗叮当作响:“若你我各守一方,迟早被逐个吞灭!”
佐藤指尖划过舆图上的小石城,目光沉凝:“合兵!我军守内城,你部速往二十里外的黑风口筑寨,深挖壕沟、高竖鹿角,互为犄角!”
军令一下,帐外立刻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士兵们扛着木石涌向城外,炊烟与尘土混着暮色升腾,城中粮仓被撬开,麻袋堆叠如山,井水被昼夜不息地汲取囤积,刀刃磨砺声、甲胄锻造声彻夜不绝,整座城都绷紧了弦。
烛火摇曳中,佐藤摩挲着腰间带血的佩刀,想起前日战场的尸山血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当帐中只剩两名心腹时,他低声道:“前次险胜全凭侥幸,我与林石部加起来兵力不足五万,要抗衡扶桑国军几十万虎狼之师的进剿,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忽然一拍大腿,眼中骤然迸出亮得惊人的光,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中和国的那些老将军,早就不满雨田的削权之策。
雨田虽夺了他们的兵权,削去了官职,但他们戎马半生攒下的威望还在,遍布军中的老部下更是念着旧日情分。
这些藏在暗处的人脉势力,正是咱们能借的东风!”
夜风卷着寒意猛然掀起帐帘,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帐壁上乱舞。
“天下从无永远的敌友,唯有永远的利益!”佐藤掌心按在案上,声音掷地有声。
他当即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捆扎紧实的竹简,递到最得力的联络官手中,目光锐利如刀:“速往李府,见前吏部尚书李凡!务必晓以利害,说动他与我等联手,共抗扶桑军!”
废弃的李府正厅里,寒气像浸了冰碴子似的钻人,昔日中和国吏部衙署的匾额早被拆下劈了当柴,如今梁柱蒙尘,蛛网缠绕,只剩几盏残灯在穿堂风里晃晃悠悠,冷的不仅是空气,更透着断壁残垣里的亡国孤愤。
李凡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有些发皱,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崖松,风骨丝毫不减。
他指尖接过佐藤派来的联络官递上的竹简,目光扫过竹片上的漆字,眉峰骤然拧成死结,眼底腾起熊熊怒火。
猛地扬手一掷,竹简“哐当”撞在冰冷的青砖上,断成两截,竹屑飞溅,脆响在空荡的厅堂里久久回荡。
“回去转告佐藤!”
他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儒衫的衣角因怒气微微抖动,却依旧身姿端肃:“尔等烧杀抢掠,是祸国殃民的强盗!我等身为中和遗臣,宁死不与贼寇为伍!”
联络官脸色煞白,望着地上断裂的竹简,又瞥了眼李凡眼中不容置喙的决绝,在两侧闻讯赶来的旧部怒目注视下,狼狈地躬身退去,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李府。
夜色渐浓,城郊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内,数十名身着便服的中和旧将围坐一圈,篝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雨田这狗贼,夺我江山,还逼得咱们这些老骨头退隐,权力没了,俸禄也断了!”
一名白发老将军猛地捶打地面,腰间的旧佩剑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扶桑军剿匪惨败,军心大乱,雨田又失了民心,这正是起兵复国的好时机!”
另一名将领眼中冒火,手掌重重拍在身旁的断柱上:“虽然钱元帅回中原公干,归期未定,但机不可失啊!”
众人议论纷纷,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燃着决绝。
“诸位,”李凡缓步走出人群,洗得发白的儒衫在夜风里飘动,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语气沉凝而坚定:“今日我等推立名号,共讨逆贼!”
他抬手按在胸前,声音掷地有声:“我愿为平东王、讨伐总指挥,孙得胜为讨逆大元帅,赵云龙为副帅!”
话音刚落,众人齐齐拔出藏在身侧的兵刃,刀刃映着篝火,发出铮铮鸣响:“愿随大人,讨伐雨田,驱逐扶桑,复我中和!”
呼声震彻夜空,惊得林中宿鸟四散飞起,在墨色的天幕下划开一道道残影。
讨逆军一面昼夜不停地联络旧部、招兵买马——城隍庙外的空地上,青壮年络绎不绝,旧将们亲自执戈教演,呐喊声震得尘土飞扬;
一面连夜草拟讨贼檄文,以朱砂誊抄数十卷,派快马分送瀛洲各州郡,字里行间的怒火,先在舆论场上燃起了熊熊烈焰。
檄文墨迹未干,已在街巷间流传:
“国贼雨田,狼子野心,久蓄异志!
昔年招降纳叛,结党营私,纵容叛将行刺仁皇、屠戮忠良,只为铺就禅让伪途;
以虎狼之欲,觊觎神器,窥窃大宝!
既登帝位,便露狰狞——威逼元老大臣致仕,暗害异己将相,朝堂为之一空;
又任人唯亲,拔擢亲朋占据要津,纲纪荡然。
横征暴敛,刮民脂膏,视生民如草芥;
滥施刑罚,冤狱遍布,瀛洲大地怨声载道!
尽瀛洲之帛,书罪无穷;绝大海之波,流恶难尽!
圣人有云:‘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今我等奉天讨逆,望瀛洲军民,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执戈而起,共诛窃国大盗、害民国贼!
重振朝纲,还我清明,再创中和辉煌!
平东王、讨逆军总指挥:李凡
讨逆大元帅:孙得胜
神佑十八年x月”
檄文发出不过两日,加急军报便如星火般递入扶桑皇宫。
雨田端坐于龙椅之上,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脸色铁青:“传朕旨意,即刻召开御前会议!”
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龙袍下摆因起身时的动作扫过御案,将案上的玉杯撞得叮当作响。
紫宸殿内,檀香与冷汗的气息交织,文武百官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雨田踱着步子,龙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众臣的心尖上。
“中原派那群逆贼,竟敢公然发檄讨逆!”
他猛地驻足,将檄文掷在地上,怒斥声震得殿梁嗡嗡作响:“他们手握的兵力,已与我等不相上下,更有一众深谙兵法的宿将!
反观我朝将领,勇则勇矣,智谋却差了不止一筹,佐藤叛军一役惨败,便是明证!”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眼底满是惶急:“这群逆贼将《孙子兵法》用得炉火纯青,若真起兵夺权,扶桑国危在旦夕!”
他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上,玉镇纸弹起又落下:“众爱卿,如今存亡之际,谁有良策可解此危?速速奏来!”
紫宸殿内的争论声几乎要掀翻殿顶,文武百官各执一词,七嘴八舌的议论搅得空气都燥热起来。
石川按剑而立,铠甲碰撞声铿锵有力,脸上满是不屑:“江山早已归我扶桑!
我等可借国之名,传檄各州郡征召新兵,倾举国资源支援战事,兵甲如山、粮草盈仓,何惧一群逆贼!”
话音未落,石原完一便上前一步,冷笑着反驳:“石川君好大的口气!
你麾下将士嘴上豪情万丈,真到了战场却不堪一击!
西乡率十万大军,对阵佐藤不足三万叛军,竟在小石城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他目光扫过殿内,语气沉痛又愤懑,“我扶桑国就是被你这般只会高谈阔论之辈所误!
如今佐藤叛军未除,徐福旧部又举旗反戈,这群人可比佐藤难对付百倍!
石川君若有真本事,便拿出切实可行的对策,而非在此空喊口号!”
石原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石川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悻悻地退到一旁。
其余大臣将领见状,或低头窃窃私语,或皱眉沉吟,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却没一个能拿出让雨田眼前一亮的良策。
龙椅上的雨田脸色愈发阴沉,指节紧扣扶手,指印深深嵌入紫檀木中。
宫外,瀛洲大地早已民怨沸腾。
繁重的赋税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听闻李凡举旗讨逆,无数走投无路的农人、匠人纷纷扛着锄头、握着柴刀投奔义军。
起义军如滚雪球般壮大,沿途州县响应者络绎不绝。
仅三个月时间,奔赴李凡麾下的投军者就达五万人之多,让讨逆军兵力一举扩充至十五万,旌旗蔽日,声势震天。
扶桑国已然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如潮水般涌来。
深夜的皇宫内,烛火燃到天明,雨田枯坐御案前,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往日的意气风发早已被焦灼取代,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就在他彷徨无计、近乎绝望之际,一则消息如惊雷般传来——原中和国兵部尚书、兵马大元帅钱锋,自中原省亲归来,已抵达瀛洲!
秦朝以来的老臣旧将们听闻此讯,顿时如获至宝,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众人连夜齐聚钱锋官邸,庭院内灯火通明,老臣们鬓发斑白,却难掩激动之色,纷纷上前诉说两年来的变故:仁皇遇刺、雨田篡位、忠良被害、百姓遭殃……桩桩件件,声泪俱下。
末了,众人齐齐躬身,恳请钱锋出任讨逆大元帅,统领义军推翻雨田政权。
钱锋身着素色常服,端坐堂上,神色平静地听完众人的控诉,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如今局势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容我静思三日,再作决断,诸位暂且回府,等候消息吧。”
次日天刚破晓,钱锋便与孔洪章一同前往城郊的徐福墓。
晨雾缭绕,墓前松柏苍劲,二人肃立碑前,焚香祭拜,默然伫立良久。
随后,他们又走访了几位迁居京城的老酋长——这些人见证了中和国的兴衰,威望卓着,洞悉民心。
面对钱锋的问询,老酋长们沉吟着道出了心声:“仁皇徐福遇刺身亡,新皇徐元杰远走汉地不问政事。
雨田弑主夺权,罪无可赦,可他已然登基,名分已定。
若两派刀兵相向,必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胜负难料。”
一位白发酋长轻抚胡须,语气沉重,“即便讨逆军获胜,推翻雨田,新皇不愿归位,又该拥立何人?
雨田参与中和国创建,亦有建设家乡、扬威四海之心。
不如促成和谈,令他善待老臣旧族,重用中和国培育的青年将领,让邦国大权仍归创建者一脉。
如此一来,雨田可保和平掌权,老臣皇族虽失权柄,却能安享晚年,百姓得以休养生息,邦国也能迎来太平发展之机啊。”
钱锋静静听着,目光望向窗外远方的天际,神色愈发深邃。
钱锋与孔洪章连日奔走,足迹踏遍京城内外,走访了老臣、乡绅、部族首领乃至市井百姓。
所到之处,众人言辞虽异,核心却惊人一致——瀛洲再也经不起战乱了!
“两派相争,苦的终究是百姓,”
一位乡绅握着钱锋的手,眼眶泛红:“和平谈判才是高瞻远瞩之计,唯有安宁,方能谈发展。”
雨田的政策虽有偏颇,却并非无可挽回,协商改进远胜刀兵相向,若局势失控,只会让瀛洲再度沦为人间炼狱。
钱锋将这些心声一一记在心上,心中的决断愈发清晰。
皇宫深处,雨田得知钱锋归来的消息,如坐针毡。
他深知钱锋与孔洪章在中和国的威望,二人振臂一呼,响应者必定云集。
若他们与佐藤叛军联手,新生的扶桑国必将在血雨腥风中倾覆。
但转念一想,创建中和国时,他与钱锋曾并肩作战,深知其为人正直坦荡,不恋权位,更对瀛洲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断不会让战火再燃。
这份认知,成了雨田心中唯一的慰藉。
次日清晨,两名身着锦袍的信使便策马赶往钱锋府邸。
庭院内,钱锋正临窗观书,见二人前来,早已洞悉来意,抬手示意入座。
“二位不必多言,”
他放下书卷,语气沉稳有力:“我与孔洪章连日调研,民心所向,唯有和平。
为了瀛洲的安宁,为了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也为了扶桑国能稳步发展、繁荣昌盛,我方愿与新皇坐下来谈判。”
信使快马加鞭回报,雨田听罢,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当即起身,抬手抚额,脸上露出久违的喜色,连声道:“好!好!钱锋公果然顾全大局!扶桑国有救了!”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当日午后,雨田便传下旨意,即刻召开御前会议,商讨谈判的各项事宜,殿外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竟添了几分暖意。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雨田身着龙袍端坐御案后,目光扫过阶下众臣,语气沉凝而坚定:“钱锋公曾是中和国兵部尚书、兵马大元帅。
当年创建中和国时,我与他并肩作战,深知其智勇双全,在军中威望如日中天,与我亦有旧交。”
他顿了顿,指尖敲击案面,“我方信使已探明,钱公愿以和平化解争端,邀我朝派代表谈判。”
话音刚落,殿内便起了一阵骚动。
雨田抬手压下议论,继续道:“要让谈判成功,朝廷官员任命与现行政策,必须作出调整!
重新启用贤能、修正偏颇之策,这不是退让,是化解危机的唯一出路,更是当下的权宜之计!”
他目光锐利,扫过面露不满的大臣:“信使带回了钱公的肺腑之言,他要兑现对汉朝皇帝的承诺,用借来的百余名人才,帮瀛洲统一文字、培育人才。
五年后送还人才,他便会率六十岁以上老臣集体退休,各州郡老吏也一同卸任,让扶桑国在各方同心协力下,变得富饶安宁。”
雨田放缓语气:“瀛洲是我们共同的家园,他盼着我们不分彼此,亲如一家。”
“但钱公也言明,我方需作出较大让步。”
雨田话锋一转:“他要以这些让步,说服那些蠢蠢欲动的官兵放下刀兵,坐下来谈判。”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让步太大,岂不是助长逆贼气焰!”
一名武将按剑怒喝:“不如直接出兵,一战定乾坤!”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不少人面露凶光,主张武力解决。
雨田猛地一拍御案,玉镇纸弹起又落下,震得殿梁灰尘簌簌:“武力解决?
以我方如今的兵力,对上钱公统领的十五万义军,再加佐藤叛军虎视眈眈,胜算何在?”
他眼神冰冷,字字如刀:“覆巢之下无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扶桑国毁于战火,你们的升官发财梦,还能做下去吗?”
众臣被问得哑口无言,殿内瞬间死寂。
雨田放缓语气,目光中透着长远算计:“此刻让步,是以退为进。
五年之内,钱公与孔洪章会用汉朝人才,帮我们统一文字、培训工匠与医者,发展经济、稳定民心,还能助我们剿灭叛军。
待扶桑国根基稳固,老臣老将尽数归田,届时江山便稳如泰山,我们方能高枕无忧!”
一番话掷地有声,终于压下了反对的声音。
雨田当即拍板:“命山田为谈判使团首领,赴钱公营中议和!”
此后数日,双方使团往返磋商,唇枪舌剑间反复拉锯。
烛火彻夜不熄的营帐内,竹简往来传递,条款逐字斟酌,终于在一次次博弈与妥协后,达成了最终谅解。
一纸和约,终于为瀛洲的风雨飘摇画上了暂歇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