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洪章与钱锋经过一番周密的筹备,终于把中和国派去汉朝的使团组建好了。
二人分任正副团长,皇子徐元杰也随行前往,正好借这趟远行开阔眼界、历练心性。
临行前一日,使团两百余人身着统一服装,列成整齐队列,步伐沉稳地前往徐福行宫辞行。
徐福身着绣有日月纹样的帝王冕服,站在层层殿阶之上。
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整装待发的众人,每落到一张脸上,都似带着沉甸甸的托付,最终定格在孔洪章与钱锋身上,声音沉稳如钟,又满含郑重:“孔爱卿、钱爱卿,出使汉朝的这副千钧重担,今日便正式托付给你们了。
中原虽然是咱们祖先生活的地方,但汉朝已经建立好多年了,有自己的一套规矩礼仪。
此番前去,务必牢记‘入乡随俗’的道理,到了汉地,便要依着汉家的规矩行事,一言一行都得透着咱们中和国的分寸,万不能因半点疏忽,折了家国的脸面。”
说完,他从旁边太监手里接过一卷明黄色的国书,亲手递给孔洪章:“这封国书你收好了,见到汉朝皇帝一定要亲手交给他,务必把咱们中和国想和汉朝友好往来的意思说清楚。另外,”
他话锋忽转,目光落在孔洪章身侧的徐元杰身上,方才那份托付国事的沉毅,悄然化作眼底的柔波,既有对少年皇子的期许,也藏着几分为人父的牵挂。
“元杰这孩子,书读得不少,心性也纯良,可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没走过多少远路,也没见过多少世事。”
他声音放轻了些,似怕惊扰了少年的意气,又似在细细托付心头牵挂:“此番前去中原,海路漫漫,汉地风物又与瀛洲不同。
还望二位爱卿多费些心力,平日里多引着他看汉地风物、学中原礼仪,让他在见闻里增长一些真本事。
既让他见识见识中原的山川日月、朝堂气象,也护着他平平安安,别让路上的困难挫折,磨掉了他身上那股子年轻人的锐气。”
孔洪章与钱锋齐齐躬身,年过花甲的孔洪章声音铿锵,不见半分老态:“陛下放心!臣与钱锋虽已年迈,却还有力气为中和国奔走。
为陛下的千秋基业,为家国的繁荣昌盛,便是赴汤蹈火,臣等也绝无半分退缩!
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所托!
至于皇子殿下,臣等自当尽心照料,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徐福听了,眼里露出满意的神情,抬手虚扶了他们一下:“好!我信得过你们。
我看了天象,后天是出门的好日子,就定在后天出发吧。”
“臣等遵旨!”
启程那日,瀛洲的港湾格外晴朗。
晨光破开云层,洒在粼粼海面,六艘挂着中和国玄鸟旗的帆船静静停泊在港湾,船帆在微风中轻扬,宛如展翅欲飞的巨鸟。
海鸥绕着船桅盘旋,清脆的啼鸣似是为使团送行的歌谣。
徐福一身帝袍,携满朝文武与百姓亲自到港湾送行。
岸边锣鼓震天,五色彩旗迎风招展,锦绣如潮。
前来观礼的百姓挤满了海岸,街巷反倒空无一人。
毕竟这是瀛洲土地上,第一个出使中原汉朝的使团,每一个人都盼着他们能带着和平与荣光归来。
眼前这锣鼓喧天、万人送别的热闹景象,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撬开了徐福的记忆。
恍惚间,岸边的人影与旗帜渐渐重叠,他竟想起了当年最后一次东渡时的场景。
那时秦始皇亦是一身帝冕,亲自站在渤海岸边为他们送行,百官肃立,千舟待发,连海浪的声音都似与今日重合。
那些画面明明还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始皇帝的嘱托、船队离岸时的帆影、海面上翻飞的海鸥……
可一转眼,大秦已成故梦,他也在瀛洲建立了新的家园。
指尖似乎还能触到当年那封出海诏书上的墨迹温度,再回神时,唯见眼前行宫石阶凝霜、玄鸟旌旗猎猎,以及风中传来的百姓欢呼声,在提醒他今夕是何年。
半生沧海,两度辞行,一边是尘封的秦宫旧事,一边是眼前的中和新业,过往与今朝在这一刻交织,竟让他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怅惘与感慨。
仁皇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海风卷着帝袍下摆轻轻翻飞,他抬手示意众人静声。
待岸边的喧闹稍歇,这才朗声说道:“孔爱卿、钱爱卿!你二人皆是撑起中和国的栋梁之臣。
这次派去汉朝的使团,一方面是咱们邦国大胆地主动跟中原打交道,另一方面更要把中华文明的好东西学回来,带回瀛洲。
让那文脉之光早日照亮我们的土地,让中和国能循着祖地的智慧,走向更强盛的将来!
此去使命何等光荣,责任又何等沉重,愿天照大神与八百万诸神护佑,保我使团一路顺风顺水,诸事顺遂!”
话音稍顿,他目光扫过台下整装的船队,又补充道:“你们此行去往汉朝,走的并非当年我们东渡的旧路,而是商队常年往返闯出来的更稳妥的航线。
先沿朝鲜半岛西海岸向北,再顺着辽东半岛南岸西行,最后跨渤海登山东半岛。
这一路多贴岸而行,风浪远少于外海,过往船只极少遇险,你们尽管放宽心,专注于使命便是。”
话音刚落,岸边送行的锣鼓骤然炸响,震得海面都似泛起了微澜。
身着朱红道袍的神道大步上前,手中桃木剑直指苍穹,口中诵念着晦涩的祈福咒语。
他从袖中取出明黄神符,以烛火点燃,待符纸化作灰烬飘落时,又挥剑在空中疾画一圈,剑风带起细碎的光尘,圈出一个完整的护佑结界。
末了,神道猛地收剑,一声沉喝震彻港湾,为使团驱散邪祟、壮行助威。
孔洪章与钱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与期盼。
二人转身向高台上的仁皇深深躬身,又朝岸边送行的百姓拱手作别,而后转身踏上首船的跳板。
船板轻晃间,他们立于船头,向着岸上挥动手臂,目光掠过熟悉的瀛洲海岸——这片他们亲手建设的第二故乡,这片承载着中和国希望的土地,最终还是在视野中慢慢向后退去。
随着船桨翻动,帆船缓缓离岸,载着使团与使命,朝着遥远的中原方向,破开碧波而去。
孔洪章与钱锋率领着遣汉使团出海,一路行来竟满是波折。
此时虽然并不是台风季节,免去了惊涛裂岸的凶险,可大海从来就不是温顺之地,正如老船工常说的“微风起三尺浪,大风卷千重涛”,即便只是寻常海风,也足够让船身颠簸不停。
使团里大多都是从来没出过远海的人,哪里经得住这般摇晃?
不少人抱着船舷吐得天昏地暗,脸色惨白如纸,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在船舱角落昏昏沉沉地挨日子。
孔洪章与钱锋虽也经受着颠簸之苦,却始终强撑着精神,一边安抚众人,一边指挥船员稳住船势。
万幸一路有惊无险,虽说并没少遭晕船呕吐的罪,倒也没遇上翻船、触礁的致命凶险。
这般在起伏的浪涛里熬过了一日又一日,听着海风呼啸、船板吱呀响了二十余天,终于有船员高声喊出“看见陆地了”。
众人踉跄着扶着船舷探身去看,远处一抹青灰色的海岸线正缓缓清晰,脚下那久违的、坚实的土地触感,在船板不再摇晃的那一刻,竟让不少人红了眼眶。
汉朝的海岸,终于真切地撞入了眼帘,那抹带着烟火气的青灰色海岸线,让连日来在浪涛中悬着的心,稳稳落回了实处。
稍作休整后,使团便在常年穿梭于瀛洲与汉朝的商队指引下,踏上了前往长安的陆路。
这一路虽没有了海上的颠簸,却藏着另一番艰辛:
要攀越直插云霄的崇山峻岭,脚下是陡峭的石阶,身旁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要蹚过水流湍急的江河,冰冷的河水没过脚踝,稍不留意便可能被冲倒。
白日里顶着烈日赶路,夜晚就裹着粗布衣裳在山野间露宿,就着篝火啃几口干粮。
可谁也没抱怨,因为所有人的心里都揣着对长安的向往,一步一步朝着那座传说中的帝都靠近。
终于,那道在传说中被反复提及的长安的轮廓,刺破远方的薄雾,清晰地撞入了使团众人的眼帘。
刹那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有人忘了擦拭脸颊的风尘,有人僵住了正揉着酸痛腿的手,连赶路时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都戛然而止。
连日来翻山越岭的疲惫、蹚水过河的寒凉、风餐露宿的艰辛,在望见那片连绵的城郭、高耸的宫阙时,竟如被风吹散的烟尘般尽数消散。
胸腔里只剩下滚烫的震撼,顺着目光往那座大城铺展:青黑色的城墙蜿蜒如巨龙,隐约能看见城楼上飘扬的汉家旗帜,连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不一样的气息。
每个人都瞪大眼睛望着,连惊叹都忘了说出口,只觉得此前所有的奔波,都在这一刻有了最动人的回响。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城中连绵不绝的宫殿群。
殿宇楼阁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直抵云端,飞檐翘角如振翅欲飞的雄鹰,朱红的梁柱在日光下泛着流丹般的光泽。
走近了看,才见殿宇以桂木为梁、兰草饰窗,连廊间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致华贵,恍惚间竟让人以为误入了天宫仙境。
待穿过宫墙走向街市,又是另一番令人心潮澎湃的景象:宽阔的街道上,车马辚辚,往来不绝;
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丝绸、瓷器、香料、粮食……琳琅满目的货物堆得像小山;
商贩的吆喝声、马车的铃铛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便是大汉的都城,是他们跨越山海追寻的文明中心。
这里,既有人文荟萃的厚重,又有景物妖娆的鲜活。
三秦大地的繁华,竟在这座城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让来自瀛洲的使团成员们,个个看得目眩神迷,满心都是对这片土地的敬畏与赞叹。
再往长安街市走去,眼前的景象更让人挪不开眼:
两侧房屋一户挨着一户,连檐接栋望不到头,大多是飞檐翘脊的两层小楼。
青瓦覆顶如叠玉,木窗上雕着缠枝莲纹,就连屋檐下悬着的幌子都绣得精巧——酒旗上的“醉仙”二字、布庄的云纹图样,针脚细密得能看清丝线光泽。
中间的街道宽得能容四辆马车并行,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走上去稳当又干净。
两侧商家密密匝匝排开,顺着街道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挂着“酒”字旗的酒楼里飘出醇厚的酒香;摆着绫罗绸缎的百货店引得路人驻足;
小食店的蒸笼冒着白气,吆喝声脆生生的;
杂货店的货架堆得满满当当,针头线脑、陶瓷瓦罐一应俱全;
诊所门前挂着“妙手回春”的匾额;
戏园子外贴着花花绿绿的戏文海报;
茶楼里传来阵阵说书人的醒木声……
各类货物在摊位上摆得琳琅满目,丝绸的光泽、瓷器的莹润、香料的异香,混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有穿锦袍的官员、戴高冠的文士,有挑着货担的商贩、牵着孩子的妇人,连往来的仆役衣着都干净整齐,处处透着富庶气象。
几条主要的街道旁,还坐落着不少深宅大院,朱红大门配着丈高的青砖院墙,门两侧大多立着一对石狮子,鬃毛飞扬,眼神威严,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
更难得的是,街道两旁的高大槐树与柳树排成行,枝叶舒展,绿荫夹道,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满眼绿意盎然,连空气都显得清新了几分。
孔洪章望着眼前的盛景,忍不住抚须长叹:“真不愧是泱泱大汉的首善之区,这般气象,实在难得!”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使团成员,笑着问道:“诸位一路走来,可有什么观感?”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惊叹。
一个年轻的随员先开口:“实在太意外了!
出发前我们都觉得,咱们中和国的都城已是世上最繁华的地方,可跟长安一比,才知道什么是‘不比不知道’。
咱们的都城,恐怕也就只抵得上汉朝的一座寻常州府。”
“是啊!”另一个老臣连连点头,“这回真是长了大见识,就算多受些路途之苦,也算是不虚此行!”
人群里,有个名叫范言的护卫,向来爱说些热闹话,此刻却没了往日的活络,语气里满是感慨:“先前我总觉得自己走南闯北见了不少世面,如今看了长安,才知道自己是坎井之蛙!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长安城的繁华,怕是比传说里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还要胜上几分!”
话一出口,引得众人都笑起来,却没人觉得他夸张,眼前的长安,本就像一场鲜活又壮丽的梦,让人忍不住生出这般“妄言”。
“范言,难不成你还真登上过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居然敢说这话?”人群里传来一声打趣,说话的是使团里有些爱较真的文书沈修。
范言脖子一梗,语气却没了先前的笃定,带着几分强撑的活络:“我是没去过,可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凌霄宝殿再气派,能有长安街上这活色生香的热闹?能有这满街的烟火气?”
这话一出口,团员们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觉得范言说得夸张,也有人附和着说长安确实比传说中更壮观,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闹。
孔洪章见状,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喧闹瞬间平息。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大家的心情我懂,初见长安的繁华,谁都忍不住心潮澎湃。
但眼下不是争论的时候,我们今日的首要任务,是到迎宾馆好好休整。
明日上午,汉朝礼部的官员会来教我们觐见天子的礼节。”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汉廷礼仪森严,咱们是代表中和国而来,半点失礼都容不得。
万不能因小节惹得汉帝不快,坏了两国通好的大事。
这一点,大家都记清楚了吗?”
“记清楚了!”众人齐声应和,可人群里还是飘出一句嘀咕:“可是大人,我这心里实在是太激动了,怕晚上睡不着啊!”
孔洪章听了这话,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牵,他何尝不懂这份初见长安的激动,可眼下却容不得半分松懈。
下一秒,那丝几不可查的无奈便被沉稳的威严取代,他眉头微蹙,声音也添了几分力道:“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也得逼自己歇着!”
“明日面见大汉天子,可不是寻常应酬,这是咱们跨越山海而来的头等大事,是要为中和国挣体面、铺前路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到了那时,每个人都得把十二分的精神提起来,言行举止都要透着咱们中和国的气度。
这趟差事,谁都不许出半分差错,谁都不许掉链子!”
“咱们从瀛洲出发时,陛下在港湾亲手把国书交到我手里时,眼里的托付你们都看见了。
这一路二十多日的风浪,翻山越岭的艰辛,咱们没一个人喊过退,不就是为了明日能好好站在汉廷之上,把中和国的心意说清楚、把中和国的体面立起来?”
孔洪章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玉带,指尖似还能触到国书的边角,语气又沉了几分:“汉家天子见惯了万国来朝,咱们若是精神萎靡、言行失当,不光丢了自己的脸,更是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寒了瀛洲百姓的盼头。
今夜不管你们心里多激动,都得逼着自己养足精神,明日五更就得起身整束,礼部官员教的礼节,跪叩、应答、进退的分寸,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半点都不能错!”
他转头看向钱锋,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转回来对众人道:“钱爱卿会带着几个老成的随员,夜里在馆驿巡查。
有实在静不下心的,尽可以来找我们聊聊,但绝不能聚在一处喧闹,误了明日的大事。都记牢了?”
“记牢了!”众人齐声应下,先前因激动而浮动的心绪,在孔洪章这番话里渐渐沉定下来。
是啊,眼前的长安再繁华,也比不过肩上这份沉甸甸的使命,明日的觐见,才是他们此行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