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秦末年的私学兴办浪潮里,孔洪章的名号如惊雷般响亮。
乡邻们大多称他为“孔老三”,不仅因为他在家中排行第三,更是因为他那响当当的出身——相传为孔子嫡系后代。
论排行,他是家中老三,可论能力,他却远胜兄长。
加上为人豁达、办事靠谱,哥哥们但凡遇到难办的事,都习惯听他的主张,家里大小事的决定权,早悄悄落到了他手里。
论家底,孔洪章算得上顶流:千顷良田连缀成碧,商贸生意远及天涯,可他半点不沉湎于那种享乐的生活。
游历山河才是他的心头至好,行囊一挎便不问归期。
路遇贤士,便寻处茶寮促膝论道;撞见奇景,就掏出笔墨即时记录。
经年累月下来,他的眼界早已不是乡野所能框住的,胸襟更是能容得下世间风雨。
可命运偏偏不爱按常理出牌。
变故发生在一次远游途中,一场毫无预兆的杀戮,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
那天,他刚踏入五福镇,马还没拴稳,大泽乡起义军的嘶吼已穿透街巷:“杀尽贪官劣绅,为穷人打天下!”
那时消息闭塞,起义军的行踪像被浓雾裹着,谁也没料到,战火会以这样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烧到眼前。
不过半日,镇上十余名官员乡绅便倒在了血泊中,暗红的血渍顺着青石板缝漫开,连风里都裹着腥气。
前一刻还在山河间纵马论道的孔老三,此刻只剩满心的惊魂未定。
他哪还敢多耽搁半分,连夜拽着同行友人翻身上马,马鞭几乎要抽断,马蹄踏碎了一路夜色,马不停蹄奔逃了整整三日,直到望见自家宅院那缕熟悉的炊烟,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些。
可目光扫过天边那抹隐约的烽火,刚落下的心又猛地沉到了底。
他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乱局就是燎原之火,迟早要烧到咱们这儿,绝不能等!”
他和哥哥们商量后便拍板定计,“家里的田产、房产,明日就卖!”
哪怕买家把价钱压到了谷底,他也半点不犹豫——保命要紧,钱财早已是身外之物。
可卖掉家业只是第一步,逃去哪儿,成了更棘手的难题。
那时大秦天下早已风雨飘摇,北有匈奴窥伺,南有起义频发,哪里还能找到一块安稳的容身之地?
孔洪章对着案上的地图愁眉不展,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些早已不再太平的州郡,连叹气都带着焦虑。
就在这时,曾远赴瀛洲经商的友人猛地推门而入,声音里满是急切:“兄台怎么忘了?可以去瀛洲啊!
当年徐福为始皇寻长生药,带着童男童女和工匠在那儿扎了根,如今正招贤纳士筹备建邦呢!”
他上前一步,指着地图最东端的海域:“那地方远隔中原千里,四面环海,咱们这边的战火,就算烧得再旺,也绝对烧不到那儿去!
以兄台的才学,去了定能被重用!”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孔洪章心中的迷雾。
他眼睛骤然一亮,先前的愁云一扫而空,当即拍案:“就去瀛洲!”
转身便吩咐下人收拾家当,连一日都不愿多等,带着族人跟友人一道,踏上了奔赴瀛洲的航程。
刚到瀛洲,建邦筹备处总管胡大海一听说他是孔子后裔,颇为器重,力邀其入主学宫担任总监。
但孔洪章婉拒了——他一心想效仿先祖,让学术走出官府高墙,让平民子弟也能沐浴教化。
胡大海也觉得有道理:“无论官办私办,培养的都是国家人才,而且又不需要国库出资,何乐而不为?”
于是,对他的办学之举大力支持。
见瀛洲人才匮乏,恰似一片亟待耕耘的沃土,孔洪章豪情顿生。
他自忖满腹经纶,决意续写先祖佳话:“先祖育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我偏要在这里培养成千上万的贤才,造福一方百姓,助力邦国兴盛!”
凭借变卖田产换来的充足资金,三个月后,他的私学便正式开课。
只是开始的时候报名者寥寥无几,仅有十余人——富家子弟更相信官办的学宫,平民子弟则困于生计,既付不起学费,也抽不出时间读书。
孔洪章很快定下对策,将经商时的魄力用到了办学上:
先收二十余名官员子弟试读半年,学费全免,仅需自付伙食费;
半年后若愿意续读,再缴纳学费。
再招收十二至二十岁的穷人子弟六十名,食宿、书籍、学杂费全免,仅需参加学校的勤工俭学。
策略一出,效果远超预期。
官员家长们心想:“孩子在家也是闲晃,免费入学总能识些字,好过到处惹是生非。”
于是,纷纷送子前来。
穷人家长更觉难得:“不用花钱还管吃住,让孩子去学些本事,将来或许能有出息?”
谁料才几天功夫,来报名的人就多达九十多个。
孔洪章见这势头,心里盘算着拉两个哥哥一起干,没成想哥哥们当场就摆手拒绝:“这明摆着是往里搭钱的买卖!
等你把家底都折腾光了,看你以后喝西北风去?”
他耐着性子劝道:“办学与经商同理,都是长远事业。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啊。
对这些官员子弟,咱们先不收银子,是要用实打实的教学质量赢取口碑。”
孔老三目光锐利,语气笃定:“如今官办学宫名额有限,多少有钱人家捧着银子也进不去。
咱们只要把书教好了,让他们亲眼瞧见孩子的长进,自然会挤破头把子弟送来——这就叫‘酒好不怕巷子深’。
到时候他们的口碑就是最好的活广告,还愁引不来更多的财源?”
大哥仍有疑虑:“那穷人家的孩子呢?收不回成本怎么办?”
“大哥你只管放宽心便是。”
孔老三笑道:“眼下看着是没全收回成本,可他们在学校里勤工俭学,帮着种菜、打理杂务,咱们能省多少雇人的开销?
这便是一笔现成的回报。
剩下的,权当是咱们承先祖之志,为邦国百姓尽份心力。
当年曾祖父不就是因广收门徒、不计酬劳,才教出三千弟子、七十二贤,终成万世师表吗?”
孔洪章话锋猛地一转,眼里闪过长远的盘算:“你们再想想,徐福大人领着咱们建新邦,往后要拓荒种粮、要开诊所治病、更要把学堂办得更大。
这些孩子是咱们手把手教出来的,根根底底都清楚。
他们记着这份情,在咱们给的机会里好好干,把这些事做红火了,钱财自然会主动找上门,还怕收不回成本?
而且邦国有了这些能人,才能更快富强起来。
咱们得把眼光放远些,眼下这点成本根本不算啥,将来的好日子,比现在要好上百倍千倍!”
一番话入情入理,两个哥哥最终还是点头应允了。
一家人当即齐心合力,打定主意要把学生教出成色,好让那些质疑的人瞧瞧:孔门后裔可不是白当的,教书育人自有一套顶靠谱的法子!
眨眼间一年期满,孔洪章决定好好展示一番教学成果。
他特意邀来所有学生家长,家长们本就牵挂着孩子的学业,一听有这机会,没一个迟到的,全都按时来了。
孔洪章站在堂前,朗声道:“诸位家长,多谢大家的信任与光临!
想必各位都盼着知道,孩子们在学里究竟学到了多少?
咱们这学堂是否配得上继续教导他们?
今日,就让孩子们当众露一手。”
第一个项目,便是集体背诵《诗经·关雎》。
只听孩子们齐声吟诵,清朗童声回荡堂中: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字正腔圆,顿挫有致,引得家长们纷纷颔首。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学堂里,学子们以抑扬顿挫的语调吟诵着《关雎》,随后提笔默写,笔锋在宣纸上流转自如。
一旁观礼的家长们见此情景,脸上都漾起欣慰的笑意。
紧接着,孔先生让学生们听写《论语》章句与治学名言。
随着他清朗的声音落下,学子们纷纷落笔: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从修身之道到治学之理,从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坚韧,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笃行。
孩子们笔下的字迹虽稚嫩却工整,竟无多少错漏。
家长们望着孩子一年间的蜕变,无不赞叹学校教学有方,更夸孔先生不愧是孔圣人后裔。
瀛洲有位富商,家中两位公子求学路径不同:长子进了官办学宫,幼子则拜在孔洪章门下。
一日,富商突发兴致,想考考两个儿子的学问,看看究竟哪家教得更好?
他先唤来长子,让其背诵《关雎》。
可那孩子支支吾吾,半天连开头几句都磕绊不清,提笔默写时更是错字连篇、漏句频发。
富商眉头越皱越紧,又唤来幼子——没成想这孩童一开口便朗朗而诵,字句清晰、声韵铿锵,默写时更是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这般鲜明对比,让周围的人无不惊叹:“孔先生教得真有一套!”
更令人称奇的是孔洪章门下的寒门子弟——他们深知读书机会难得,每日晨兴夜寐、勤学不辍,不仅课业次次拔尖,笔下的毛笔字也渐渐透出几分筋骨,丝毫不见怯懦之气。
消息经家长们口耳相传,孔家私学的名声很快传遍了瀛洲。
次年,孔洪章索性将“孔家私塾”更名为“孔子学馆”,立志承先祖孔子之志,让教化之光普照更多百姓。
到了报名那日,学馆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求学的人挤得险些撞破门槛,热闹非凡。
建邦筹备处总办胡大海听闻此事,特意前来探访。
见学馆如此兴旺,他当即拍板协调资源,帮着扩充校舍。
胡大海心里清楚,眼下新邦初建,诸事艰难,官办教育不仅经费短缺,能力也有限。
而孔洪章的私人办学,恰好成了培养人才的好路子——官私双管齐下,才能满足邦国对人才的迫切需求。
为了让新邦招揽更多可用之才,也为了更好地发挥孔洪章的办学才干,胡大海握着他的手大加赞赏,又笑着透露:“我正准备向徐福大人提议,让您担任瀛洲的教育总监,统管全境教化之事。”
没承想孔洪章听罢,连忙摆手拒绝。
胡大海愣了愣,追问缘由。
孔洪章目光坚定,缓缓答道:“先祖孔子当年虽在鲁国为官,可他最了不起的功绩,是把学问从官府高墙里带了出来,让寻常百姓也能触摸到知识。
民间从不是没有能人,只是大多被埋没了。
唯有让教育普及到市井乡野,那些藏在民间的天才、人才才能被发现,才能施展各自的本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国家有了这些接地气的人才,才能有真正的活力,才能一步步兴旺起来。
我若去做了官,整日被政务缠身,反倒没法专心在民间办学,这可不是我想走的路啊!”
胡大海听了,笑着摆了摆手:“孔先生,您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我想跟徐大人提议让您当教育总监,可不是要断了民间教化的路,这里头有两条实打实的理由。”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诚恳又带着期许:“第一,您懂教育、会办学,还有实打实的经验,当了总监就能统筹调配全瀛洲的教育资源,让教化的步子迈得更快,受益的人也更多;
第二,您办过私学,最清楚这里面的难处和门道,由您来牵头,才能真正帮到更多想办学的人。
官办教育与私人办学相互搭台、彼此助力,为邦国培养人才才更有底气。
话锋一转,他又补了句贴心话:“至于您先祖传下来的这份私学事业,让您哥哥接着办,把它做大、做好、做强,不也照样能延续孔门教化的根脉吗?
您看这么安排,可行?”
孔洪章低头沉吟片刻,抬眼时眼中已没了犹豫,缓缓颔首应道:“大人这般信任,又把事情想得如此周全,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胡大海顿时喜上眉梢,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好!明日徐大人会亲自接见您,咱们一起好好聊聊建邦育才的大计,这可是关乎瀛洲未来的大事!”
夜色渐浓,学馆窗内仍亮着灯火,仿佛预示着这片土地上即将燃起的教化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