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余名身怀六甲的未婚女子,挺着隆起的小腹相携而立,静静围在胡大海的衙署门前。
胡大海见状,先让众人在门外等候,只叫了其中几人进去问话。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叫静姝的女子身上,沉声问道:“你们为啥不守规矩,没媒人也没办婚事就在一起了,还弄出孩子来了?”
静姝垂首回话,语气却坚定:“回胡大人,您上次为三百对男女办集体婚礼,虽然是一片好心,可结果却并不圆满。
硬把不相爱的人凑成一家,这样的日子哪有幸福可言?
我们既然在这里住下了,就应该依从本地的风俗。
这里的少男少女,娶妻、嫁人的时候,从没有那么多繁琐的规矩讲究,只要两情相悦,便可相守成家,生儿育女。
我们都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害怕重蹈之前‘错配’的覆辙,所以只能先斩后奏。
如今木已成舟,还求大人体恤,让我们这些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胡大海又转向一旁另一个叫琼华的女子,追问道:“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琼华脸颊微红如染胭脂,话里却没半分扭捏:“回大人,我与心上人情投意合,好到极致时,心里眼里全是彼此,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所以才……”
“难道你们就没想过后果?这既违律法,又背礼教,是要受罚的!”胡大海语气稍重。
琼华却抬眸反驳,眼中带着对情爱的执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两个人爱到极致,有时连礼教都顾不上了,哪里还能想到其他?
何况像我们这样的女子,还有很多,只是有的刚怀上,还看不出来罢了。”
胡大海再问其余几人,得到的都是一致的答复:“大人,我们想法和她们一样,所以才约着一起来求您主持公道。
我们与心上人相爱至深,食则同器、寝则同席,难免做出逾矩之事。
您要惩罚我们,我们认了。
但还求您成全,让我们能和心仪之人缔结姻缘,永为夫妻。
也盼着您日后别再办‘拉郎配’这样的集体婚礼了,让男女各自寻找自己的心上人,这样大家才会真正满意。”
听着几人的话,胡大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们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未婚先孕虽不合常理,但也算情有可原,况且你们平日里干活勤勉,暂且罚你们住旧屋便是。
不过你们必须报官登记,登记后才算正式夫妻,也才能分到旧宅居住。”
“多谢胡大人体谅!”几人连忙叩谢。
待众人离去,胡大海独自思索:“这些女子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单靠惩罚根本堵不住人心。
况且此地两性关系本就带着几分无拘无束的疏放,竟与秦朝纳西族摩梭人的“走婚”隐隐相似——女子无固定之夫,男子无专属之妻,情之所至便随心相伴,连母亲也难辨孩子的生父是谁。
“入乡随俗”四个字在他脑中反复盘旋,一道隐忧骤然浮上心头:这般婚俗若任其影响眼前的少男少女,再不早些妥帖解决婚配之事,以后恐怕会生出更多非婚生子女,平白给社会添上一堆棘手麻烦。
先前的那场集体婚礼,已经有不少人私下抱怨“错配”,满心不甘;
而尚未婚配的男女中,更早就有人大胆提出,要自己挑选心仪的配偶。
要知道,在秦朝,婚姻历来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般想自己择偶的要求,本是不合时宜的“妄念”。
可眼下境况特殊——这些少男少女的父母都远在他乡,“父母之命”无从说起;
这里又没有专门负责说合的媒婆,“媒妁之言”更是镜花水月般的空谈。
思来想去,他终于恍然:这男女婚配的大事,终究还是要让他们自己做主才行。
胡大海将那数十名少女的诉求与心意,一一详细禀报给徐福。
徐福听罢,眼前不禁浮现出那些青年男女的模样——他们为了追随自己,不惜跨越万水千山,奔赴这荒僻偏远之地。
途中既没了父母的悉心呵护,还要忍受风餐露宿的艰辛,更要闯过重重艰险,这份赤诚与执着,让他心底不由得涌起一阵暖意与感激。
他暗自思索:这些孩子背井离乡已属不易,若连终身大事都不能顺遂心意,难免寒了人心。
为了安抚众人,也为了让这些尚待婚配的“剩男剩女”能寻得情投意合的伴侣,徐福不再犹豫,索性下定决心,推行自由恋爱的婚配方式,让年轻人凭心而定,自主选择良缘。
另一边,胡大海也有自己的考量:既要让童男童女与当地百姓更快在感情上相融,又要让华夏青年把知识技能传授给本地同伴。
思来想去,他将童男童女、当地青年与士兵混编,组建起屯垦会社,推行屯垦制度。
会社里的年轻人只要两情相悦,向社长报备后,就能组建自己的小家庭。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共同的劳动与训练中,童男童女和当地青年渐渐从陌生到熟悉,从相知到相惜——有的成了挚友,有的则悄悄萌生了爱慕之情。
沧澜部落酋长丰田正雄之子丰田俊男,当真对得起“俊男”二字——剑眉斜飞入鬓,星目亮若寒星,一副好皮囊生得俊朗非凡;
身姿更如崖边青松般挺拔劲立,哪怕混在熙攘人群中,也自带一股旁人难以企及的卓然气度,一眼望去便格外打眼。
可这份出众,偏偏只停留在了皮相之上。
论及内里才学,他实在差得远:肚子里的墨水浅得能见底,斗大的字认不全半筐,说是“貌胜才疏”,真是半点都不冤枉。
丰田正雄身为部落酋长,满心盼着儿子能成栋梁,将来好接过自己的担子。
可此时的瀛洲,连统一的文字都没有,正规学堂更是连影子都见不着。
只有寥寥几位自秦朝避祸而来的文人,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勉力撑起几所私学,如同乱世里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烛火。
可这烛火终究照不亮太多人——师资本就稀缺,能招收的学生名额自然屈指可数。
每次招生的消息刚一传开,不到半天便被抢订一空,那热闹劲儿倒像是在争抢救命的粮米。
寻常人家的孩子连报名的门边都摸不着,只能望着私学的方向,空留满心羡慕与遗憾。
眼看着丰田俊男一天天长大成人,除了跟着从中原过来的武师学过几套拳脚、能耍些力气外,满打满算就只认得自家几口人的名字。
丰田正雄急得团团转,只恨自己没能给儿子寻到一条求学成才的路子。
这丰田俊男自己也对中原文化满心向往,就是一直没找到学习的机会。
这天,他偶然听得旁人闲聊,说钱锋麾下的军队招募兵士,入营后不仅能学排兵布阵的兵法,还能学到秦朝的文化典籍。
这话像颗火星子,一下点燃了他心底的期盼,当即动了参军的念头。
有了父亲的全力支持,他没半分犹豫,隔天便揣着热乎劲儿去应募,顺利成了军中一员。
可军营的日子远比他想象中艰苦。
入伍没多久,便赶上垦荒任务,他每天都要在地里挥汗如雨,伙食也粗陋得很。
没过几天,手上就磨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泡,腰累得直不起来,浑身像散了架。
自小养尊处优、从没吃过这般苦的丰田俊男,只熬了几日,心里那退堂鼓便悄悄敲了起来,连眼神都黯淡了下来。
酋长丰田正雄将儿子的动摇看在眼里,却没半句责备,反倒拍了拍他的肩,温言劝道:“俊男,你要记着,军队从不是安逸地,本就是磨性子、练筋骨的地方。
眼下开荒忙得紧,等这阵子熬过去,日子自然会松快些。”
他顿了顿,目光里满是期许:“往后有的是学兵法、长本事的机会,你得咬牙扛住这‘苦中苦’,将来才能真正成为人上人。
等你练出真能耐,才能替我撑起门户,带着咱们沧澜部落一步步往强里走啊!”
父亲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想打退堂鼓的丰田俊男。
他攥紧拳头,狠狠咬了咬牙,把那点想逃的念头咽回了肚子里,挺直脊背,重新扎进了军营的苦日子里。
只是每当手上的血泡被磨得钻心疼痛时,那想要放弃的念头,又会悄悄在他心底冒出来。
一日,会社里负责处理社员外伤的女医护李若兰,提着药箱来为丰田俊男包扎伤口。
她指尖轻稳,先细细清创,再敷上草药,最后用布条层层缠裹,动作间很是细致,不过片刻,他身上的疼痛感便轻了大半。
伤口处理妥当,李若兰抬眼温声嘱咐:“伤口别碰水,也别用力扯动,免得感染。”
话音未落,两人目光无意间撞在一处——那瞬间,丰田俊男只觉心口像被电流窜过,麻酥酥的热意直往脸颊涌。
他慌忙道了谢,问清了对方名字,便揣着乱跳的心回了宿舍。
可就这惊鸿一瞥,却让丰田俊男彻底失了眠。
夜里躺在床上,李若兰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晃:柳叶眉下的含笑眼眸,说话时的温柔语调,就连递药时指尖的温度,都像刻在了脑子里。
他翻来覆去地琢磨:“我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真的喜欢上她了?怎么会有人让我这么牵肠挂肚?”
越想越清晰,他忽然笃定——李若兰就是他想要寻找的终身伴侣。
这份心意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住,他在心里狠狠发誓:“无论前路有什么阻碍,我都要走到她身边,这辈子,我一定要娶她为妻!”
打那以后,丰田俊男总找些由头去寻李若兰,有时是擦破点皮,有时是旧伤“复发”,实则只是为了借机和她多说几句话。
每次待在她身边,他还会故意指着药书上的字问:“李医护,这个字怎么读?是什么意思?”
那副认真好学的模样,倒不像是装的。
他本就聪明,没几日便认会了不少字,进步快得让李若兰都夸他机灵。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也慢慢敞开了心扉。
丰田俊男这才知道,李若兰原是秦朝私塾先生的女儿,家里没有儿子,只有她们姐妹三人,她是最小的那个,父亲把她宠成了掌上明珠,不仅教她读书识字,还把自己会的医术也倾囊相授。
后来秦始皇征召童男童女,她被选入其中,跟着徐福一路到了瀛洲。
而李若兰也从他口中得知,丰田俊男是沧澜部落酋长的二儿子,家里四个兄弟里,只有他既聪明又肯学,其余几人都爱游手好闲,父亲便把所有期望都放在了他身上。
酋长还特意请了位懂些秦字的中原武师教他武艺,他不仅武术练得比兄弟们好,连武师会的字也全学了去。
也正是这份对中原文化的好奇,让他动了参军的念头,想在军中多学些本事,将来继承父业,让部落变强,甚至兼并周边小部落,在这瀛洲闯出一片天地。
心意随着了解渐深,情愫也在不知不觉中浓了。
终于有一天,丰田俊男攥着一把艳丽的野花,红着脸向李若兰求婚。
李若兰望着他紧张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轻声说:“你给我些时间,我想好了就答复你。”
丰田俊男也将想娶李若兰为妻的心思,连带着李若兰的家世境况一并告知了父亲。
酋长听后大喜过望,当即催着他:“快把姑娘带来家里,让我和你母亲好好瞧瞧!”
此时正好是樱花盛开的时节,丰田俊男便借着这景致,邀李若兰去部落赏樱。
若兰本就好奇部落风貌,当即欣然应下。
丰田家所在的沧澜部落,藏在金泽萝香山深处。
两人刚踏上进山的路,便见雨后的樱花如云似雪,几百树、几千树簇拥在山道两侧,层层叠叠堆成了花的海洋。
朝阳洒在花瓣上,绯红万顷间漾着流光,就连曲折的山路都被这片花云轻轻裹住,不见半分尘色。
他们纵马穿行在山道上,耳畔是风掠过花枝的轻响,眼前是连绵的青山与奔涌的春水,鼻尖萦绕着樱花清新又甜软的香气,连呼吸都似浸了蜜。
丰田俊男指着漫山花海,向若兰细细解说:“瀛洲的樱花足有三百多种,最常见的是山樱、吉野樱和八重樱。
山樱与吉野樱不似桃花白里透红,也不似梨花白中藏绿,是极清雅的莲灰色;
八重樱便艳些,花瓣丰满,透着红润。
除此之外,还有嫩黄的郁金樱、枝条轻垂的枝垂樱,春分最早开的彼岸樱,花瓣能有三百多片的菊樱——你瞧它们挤在一处,各有各的艳色。”
若兰望着眼前的盛景,忍不住惊叹:“哇!这也太美了!俊男,樱花的花期能有多久?”
“短得很,满打满算也就十多天。”
丰田俊男放缓了马速,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春阳一暖,它们便漫山遍野地开,灿得像云霞落了地,让人望着这春深似海的景致,能把所有荣辱得失抛在脑后。
可一旦遇上风雨,花瓣便簌簌落下来,转眼又是满山遍野的落英。”
他顿了顿,又道:“部落里的文人,常对着樱花写些感叹人生短促的诗。
不过也有中原过来的诗人,给落樱写了些很有积极意义的诗。”
丰田俊男话锋一转,眼底添了几分亮色:“你看这句:‘万树樱开绽春华,东风一夜散云霞。落花非是无情物,化入春泥更护芽。’”
若兰忍不住笑了,眉眼弯成月牙,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许:“俊男,你这段时间的进步可真不小,果然是孺子可教!”
丰田俊男立刻笑着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的恭敬:“能有进步,全靠若兰老师教导有方,我可不敢居功。”
两人说说笑笑间,马蹄声渐渐慢了下来——丰田部落已近在眼前。
丰田俊男抬手扬鞭,指向前方:“若兰你看,前面那处依山傍水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李若兰顺着鞭梢望去,只见山脚平坝上立着一片错落的建筑群:
三幢二层木楼气派规整,旁侧几十间大草房相依,中间围着一片开阔的坝子;
一条清溪绕着房舍潺潺流过,房前屋后栽满了樱花、桃树与梅花,花枝斜逸,绿意葱茏,景致美得像一幅画。
正赏着景,忽然一阵浑厚的号角声划破晴空。
李若兰刚要开口询问,丰田俊男已笑着转头,眼里满是温柔:“尊贵的客人,咱们部落的重要族人,都在这儿等着欢迎你呢。”
他翻身下马,又稳稳扶着李若兰落地。
两人对着列队相迎的人群深深鞠躬,随后丰田俊男牵起她的手,挨个儿为她介绍部落里的长辈与首领。
部落里更是热闹,男女老少几乎倾巢而出,都想瞧瞧这位来自秦朝的美人,人群里不时传来轻声的赞叹。
牵着李若兰走进主厅拜见父母时,丰田俊男的双亲早已喜笑颜开地起身相迎。
见儿子看中的姑娘这般容貌秀丽、气质温婉,老两口更是喜得合不拢嘴,目光一遍遍落在李若兰身上,看得她脸颊泛起红霞,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羞涩,抬手掩唇回眸时,又添了几分动人的妩媚。
随后,丰田俊男的父母设下宴席,邀部落头面人物作陪。
席间杯盏相碰,笑语不断,气氛热闹又融洽。
只是李若兰无意间察觉,有位衣着华丽、容貌出众的年轻女子,总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自己,那眼神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午宴过后,丰田俊男陪着李若兰参观部落的房舍与樱花林。
走着走着,她又撞见了那位目光不友善的女子——对方正牵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那孩子瞧见丰田俊男,脆生生喊了声“爸爸”,可话音刚落,就被身旁人抱走了。
李若兰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却还是笑着问:“俊男,那是谁家的孩子?长得真可爱。”
丰田俊男语气自然地答道:“是我大哥的孩子,小家伙确实讨喜,家里人都疼他。”
傍晚时分,丰田俊男的父母执意要留两人住一晚,李若兰却婉言谢绝:“多谢伯父伯母好意,只是赵将军吩咐过,军队近日有新行动,我们必须当天赶回军营,实在不敢耽搁。”
辞别了部落众人,两人再度翻身上马,迎着暮色向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