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容家餐厅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点,水晶蒸饺、蟹黄汤包、现磨豆浆……丰盛得像是要招待贵宾。而坐在主位旁的容天豪,虽然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脸色却不再是最初的阴沉嫌恶,反而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复杂,混杂着审视、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讨好。
柳如玉坐在他下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时偷偷打量楼梯方向。
容雨薇则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仿佛碗里的牛奶是什么绝世美味,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昨晚的惊吓和羞辱还未完全消退,更让她心惊的是父亲态度微妙的变化。
当容眠眠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休闲装,慢悠悠晃进餐厅时,感受到的就是这股诡异的气氛。
她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在自己常坐的、离主位最远的位置坐下。
出乎意料地,容天豪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眠眠醒了?快,多吃点,这些都是厨房特意准备的。”他甚至示意佣人将几碟明显更精致的点心往她那边挪了挪。
柳如玉也挤出一个笑:“是啊眠眠,你太瘦了,得多补补。”
容眠眠拿起一个水晶饺,咬了一口,细嚼慢咽,然后抬眼看向容天豪,眼神纯净:“爸,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是因为担心韩老爷子的手术,还是……在心疼那一百万?”
“噗——”容雨薇一口牛奶差点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容天豪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那丝强装出来的温和瞬间碎裂,差点破功。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干笑两声:“呵呵,你这孩子,真会开玩笑……韩老爷子手术很成功,韩家早上来了电话,再次表示感谢。”
他刻意加重了“韩家”和“感谢”这两个词,目光紧紧盯着容眠眠,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动容。
然而容眠眠只是“哦”了一声,又夹起一个汤包,专心致志地对付起来,仿佛汤包比韩家的感谢有吸引力得多。
容天豪一拳又打在了空气上,胸口憋闷得厉害。
就在这时,管家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激动:“先生,夫人,韩……韩司琛先生来了,说是……来拜访大小姐。”
“什么?!”容天豪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椅子。
柳如玉和容雨薇也震惊地抬起头。
韩司琛!那个韩家真正的掌权者,神秘莫测,连容天豪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的人物,竟然亲自登门,还是来拜访容眠眠?!
容天豪瞬间将刚才的憋闷抛到九霄云外,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快请!快请韩先生进来!”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容眠眠一眼,用眼神示意她注意仪态。
容眠眠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对容天豪那挤眉弄眼的表情视若无睹。
韩司琛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剪裁优雅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一颗纽扣,少了几分昨夜的冷冽,多了几分慵懒的贵气。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来时,无形的压迫感依然让餐厅里的空气凝滞了几分。
他的目光掠过紧张赔笑的容天豪,掠过眼神躲闪的容雨薇和柳如玉,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刚刚放下纸巾的容眠眠身上。
“容小姐,冒昧打扰。”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容眠眠抬眼,与他对视,眼神依旧平静无波:“韩先生,早。吃了吗?没吃的话……”她指了指桌上还剩不少的早点,“容家的厨子手艺还行,就是火候偶尔不太稳定。”
容天豪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个逆女!她当韩司琛是来蹭早饭的街坊邻居吗?!
他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容眠眠前面,对着韩司琛赔笑:“韩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小女不懂事,您别见怪!快请坐,我让人重新上茶点!”
韩司琛却微微抬手,止住了容天忙乱的张罗。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容眠眠,唇角似乎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不必麻烦。”他看着容眠眠,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材质特殊的黑色信封,递了过去,“爷爷手术很成功,今早清醒后,特意嘱咐我将这个交给容小姐,以示谢意。”
那信封看似普通,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材质和边缘的特殊压纹,代表着某种极高的权限或者身份。
容天豪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急促起来。韩老爷子亲自嘱咐送来的谢礼!这分量,可比口头感谢重千倍万倍!
容雨薇看着那个信封,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嫉妒得几乎要发狂。
在所有目光的聚焦下,容眠眠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接过信封,指尖与韩司琛的指尖有了一刹那的触碰。
冰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她捏了捏信封,厚度适中,里面似乎不全是纸张。她也没当场打开查看,只是随意地点点头:“老爷子太客气了。救人是医者本分,当然,”她顿了顿,补充道,“收费也是。”
韩司琛:“……”
容天豪眼前又是一黑。
韩司琛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我只是实话实说”的女孩,眼底的兴味更浓。他忽然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
“容小姐昨晚,休息得好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磁性,仿佛羽毛轻轻搔过耳膜。
容眠眠抬眸,对上他近在咫尺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略带困惑的纯良笑容:
“挺好的。就是半夜好像有老鼠在档案室那边闹腾,吵得人有点烦。”
韩司琛深邃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玩味。
他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仿佛刚才那句低语从未发生过:“既然如此,不打扰容小姐用餐了。告辞。”
他对着容天豪微一颔首,便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留下一个挺拔冷峻的背影。
容天豪连忙追着送了出去。
餐厅里,柳如玉和容雨薇看着容眠眠手里那个黑色的信封,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
容眠眠却像没事人一样,重新坐下,拿起那个信封,对着灯光照了照,然后……随手塞进了卫衣那个看起来并不大的口袋里。
她拍了拍口袋,满意地站起身。
“我吃饱了,回去睡个回笼觉。”
走到餐厅门口,她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容雨薇,粲然一笑:
“哦,对了,妹妹。看来你的‘强强联合’,好像……也没那么强嘛。”
说完,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优哉游哉地上了楼。
容雨薇死死咬着嘴唇,看着她的背影,浑身发抖,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推开椅子跑了。
柳如玉看着大女儿离去的方向,又看看小女儿哭跑的背影,再想想丈夫对容眠眠骤然改变的态度,以及韩司琛亲自送来的那个神秘信封……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从乡下回来的大女儿,恐怕……真的要掀起容家的风浪了。
而这风,眼看着,就要往她那边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