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又躬身退出。
对李文忠道:
“曹国公,殿下请您入内。”
李文忠颔首。
“有劳公公。”
拱手致谢后,便敛衣快步走进武英殿。
跨过门槛,这一次李文忠与以往面见圣上时截然不同。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深深低下头颅。
内心某种顽固的念头仍在隐隐作祟。
此刻的他,不再小心翼翼。
目光越过金碧辉煌的殿堂,直直望向高处。
巨大的鎏金龙椅上,身着皇太孙蟒袍的朱迎正垂首批阅奏章。
恰在此时,朱迎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刹那间,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如山洪暴发,向李文忠汹涌袭来。
深深的恐惧自心底猛然窜起。
短短一瞬间,李文忠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
他眼中除了惊惧,更多是无法置信。
朱迎被册立为皇明太孙才多久?
怎会拥有与洪武皇帝不相上下的慑人气势?
李文忠想不明白,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但无论他如何不解,朱迎的威严已然如山,不容置疑。
甚至当朱迎见他神情有异,微微蹙眉时——
李文忠竟控制不住地双膝一软,
“噗通”
一声,
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
高踞龙椅的朱迎与跪伏于地的李文忠四目相对。
两人一时无言,面面相觑。
李文忠内心茫然:我方才怎么了?
朱迎亦是不解:此人为何突然行此大礼?
良久。
朱迎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闻声,李文忠立即回过神来。
他顺势俯身,恭敬叩首,
朗声高呼:
“臣李文忠,叩见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按规矩,理应走到大殿正中、殿陛之前再下跪行礼。
不过既然已经跪下了,
也就无需多此一举,不如直接参拜。
李文忠自认已将朱迎的意图揣摩得十分明白。
“……平身。”
朱迎略带无奈地抬手示意。
看来,李文忠似乎想得过多了。
朱迎其实并未有让他立即参拜的意思。
当然,李文忠执意要拜,
朱迎自然也不会阻拦。
或许对方正是想借此表达忠心,
若阻止,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既然他乐意行礼,便随他去吧。
“臣,谢殿下恩典!”
李文忠慢慢从冰冷的地砖上起身,
态度却与初入武英殿时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恭敬谨慎,微微躬身,
低头注视着自己的鞋尖,和往常面见朱元璋时一模一样。
朱迎默然。
见他这副模样,朱迎心中颇感无奈。
此人……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明明进门时还不是这样的,
怎么一跪一起,就完全变了个人?
或许因为成为皇太孙时日尚短,
朱迎还未完全适应这一新身份,
因而一时未能理解臣子态度骤变的原因。
不过,这似乎并不重要。
随着时间推移,
他自然会逐渐习惯,
也会明白李文忠等人态度转变的缘由。
“曹国公不必如此拘束。”
朱迎放下手中的笔,自龙椅起身,
一边说着,一边步下台阶。
“我们本是一家人,过于拘礼反倒生分了。
说起来,你还是我的表叔。
虽说我失了记忆,但想必小时候,
你也常陪我玩耍吧。”
话音落时,
朱迎已走下殿陛,来到李文忠面前。
听了这番话,李文忠脸上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李文忠带着几分感慨说道:
“是啊,当年殿下也就这么高。”
他抬手比了比高度。
“那时殿下真是调皮得很。”
“经常把宫里闹得人仰马翻。”
“太子爷每次想管教您,总被陛下、娘娘和太子妃一齐拦下。”
“现在回想起来,臣还是忍不住想笑。”
说着说着,李文忠轻笑起来。
朱迎静立在他面前,安静地听他追忆往事。
始终面带微笑,不曾打断。
但即便他只是静静站着微笑,
李文忠笑完后回过神来,
突然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朱迎。
喃喃道:
“殿……殿下……”
“怎么了?”
朱迎不解地蹙眉。
这神情变化让他摸不着头脑。
恰在此时,
见朱迎皱眉,李文忠误以为他动怒了。
定是方才提及童年趣事惹恼了他。
李文忠悔得直想扇自己耳光。
实在不明白为何要说那些陈年旧事。
莫非是没话找话?
虽说皇太孙殿下称你为表叔,
但君臣有别!
你怎敢如此僭越?
赶紧请罪吧!
“咚!”
李文忠猛地叩首在地。
高声请罪:
“臣有罪!”
“请殿下责罚!”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朱迎一惊。
看着伏地请罪的李文忠,更是无奈。
沉声问道:
“曹国公何罪之有?”
李文忠暗叫不好。
这是要我自己认罪?
不愧是陛下嫡孙,太子殿下之子!
“臣方才口不择言,冒犯天威,实属大不敬!”
“恳请殿下从重治罪!”
朱迎:......
他此刻才恍然大悟。
原来李文忠是担心自己刚才提及朱雄英幼年时的趣事。
说完之后,生怕朱迎因此怪罪于他。
但平心而论。
那毕竟是朱雄英年幼时的事情。
与朱迎何干?
即便李文忠说的是朱迎自己小时候的趣事。
朱迎也不会如此心胸狭窄,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
想到这里,朱迎实在有些无奈。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
皇太孙身为储君。
储君亦是君!
李文忠有这样的顾虑,倒也合乎情理。
望着依旧将额头紧贴在地砖上的李文忠。
朱迎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相扶。
“好了好了,孤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曹国公未免太过紧张,快请起身。”
“这,殿下......”
李文忠抬起头。
正要推辞,还想再次请罪。
终究还是心中忐忑。
毕竟他与朱迎相处时日尚浅。
谁知朱迎此刻说无妨,是否暗中记下一笔。
留待日后清算?
“行了,起来吧。”
朱迎实在无暇在此与他周旋。
看着他请罪来请罪去。
手上用力,几乎是将李文忠从地上搀扶起来。
“好了,莫要再提请罪之言。”
“更不必动辄行此大礼。”
扶起李文忠后,朱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次抢先开口,打断了他酝酿许久的话。
“孤身为皇太孙,奉旨监国。”
“你若不听孤的旨意,那才是真正的违命,是抗旨!”
朱迎面色一正,肃然说道。
“这......臣遵旨!”
话已至此,李文忠只得躬身领命。
朱迎见状满意颔首:
“这才对,不必如此拘束。”
“也无需过分小心翼翼。”
“早说过,我们本是一家人。”
“殿下所言极是,殿下所言极是。”
李文忠连连点头应是。
看来如此。
瞧他这般神态,朱迎便知方才自己一番言语,李文忠并未当真。
心中不由轻叹。
天家无情,帝王孤寡。
“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转身踏上台阶,回到龙椅前,稳稳坐下,沉声问道:
“说吧,曹国公回京,可是皇祖父交办之事已了?”
闻言,李文忠神色一肃,恢复往日气度,拱手禀道:
“启禀殿下,吕氏十族万余口,臣已率五千将士悉数押解抵京!如何处置,请殿下示下!”
朱迎眼中顿时迸出凛冽杀机。
吕氏十族……尔等让孤与皇祖父,好等!
纵然恨不能立时下令尽数诛灭,朱迎终是强压怒火,沉声道:
“此事,还是交由皇祖父圣裁吧。
暂且先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朱元璋中气十足、令人闻之胆寒之声,穿透大殿:
“此事咱不管!你是监国太孙,由你定夺!”
声落,朱迎与李文忠立时望向武英殿门。
只见一身布衣、不怒自威的朱元璋负手而入,龙行虎步。
“臣李文忠,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文忠即刻伏地叩拜。
“嗯,平身。”
朱元璋随意挥手,径自走过。
朱迎却未起身,仍安坐龙椅,甚至对朱元璋方才之言出言反驳:
“你是皇帝,诛十族这等事,自当由你定夺。”
恰时朱元璋行至龙椅旁,闻言抬手便是一掌。
“啪!”
“哎哟!”
“嘶!老朱头你干什么?!”
朱迎揉着被拍了一巴掌的脑袋,不满地冲着朱元璋喊道。
“哼!”
“干什么?是你小子自己找打!”
朱元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还试探我?试探我干什么?”
“看到我过来了,也不知道起身让位。”
“你懂不懂什么叫尊老?”
“嘿,你不是皇帝吗,那我不得装个样子问问你?”
“我凭什么要让位给你?你自己不会坐吗?”
“这龙椅这么大,还坐不下两个人?”
听着上头爷孙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
站在下面的李文忠简直想哭。
我还在这儿啊!
你们说的这些话,是我能听的吗?
就不能等我走了再说?
……
次日。
“宕!宕!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