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这五天里,
除了曹国公李文忠——大明中军大都督、金吾前卫指挥使——
率领京畿三卫五千精锐前往江南捉拿吕氏十族之外,
宫中再无任何音讯。
不,应该说,本来就没有正式消息传出。
李文忠出兵江南一事,也并非来自宫中的宣告,
而是沿途百姓所见,口耳相传。
但仅此一条,
已足够让天下人感受到皇帝的震怒。
要知道,以往查案抓人,
多由锦衣卫执行,
领队的往往不过是指挥佥事一级。
而这一次,
出动的却是京畿最精锐的龙骧、骁骑、虎豹三卫,
是大明军队中百战百胜的铁血之师。
领兵之人,更是李文忠——
大明中军大都督,正一品武官,
金吾前卫指挥使,非皇帝心腹不能担任,
曹国公,大明勋贵之巅。
这些头衔与官职,任何一个都权势煊赫,
而集于一身的李文忠,其分量可想而知。
李文忠乃当朝圣上外甥,身份尊贵非凡。
如今圣上钦点他统领京畿三卫五千精兵,此乃大明最精锐之师。
能立于朝堂者皆非愚钝之辈,众臣心如明镜。
此次龙颜震怒,绝非寻常。
雷霆之怒必将掀起腥风血雨,令山河变色。
然深宫之内竟无半点风声透出。
寂静得令人窒息,死寂得教人惶恐。
那些心怀鬼胎之辈,此刻更是坐立难安。
圣上平日发怒尚可揣度,而今这般沉默最是慑人。
宫墙巍峨,圣意难测。
这份无形之威,比明刀明枪更令人胆寒。
元旦休沐五日,众官闭门不出。
既惊且惧间,只盼圣上能稍露端倪。
纵是滔 ** 火,也好过这般煎熬。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们终是困于黑暗中的囚徒。
晨光熹微,午门前人影渐密。
三三两两的江南籍文官呆立等候,面如死灰。
反观武将勋贵们倒是神态自若。
他们这些行伍粗人,怎会与江南士族、太常寺卿吕本之女吕氏有所牵连?
往日趾高气扬的文官们,此刻皆如丧考妣,看得武将们暗自唏嘘。
武将们互相递着眼色,暗自窃喜。
他们投向对面的目光里,满是幸灾乐祸。
然而谁也没留意到,
这群勋贵之中,也有一个人神色凝重,
竟与文官那边的气氛相仿——
那便是江夏侯,周德兴。
不过就算有人察觉,
恐怕也不会当回事。
在开国武将的圈子里,
周德兴本就没什么说得上话的旧友。
几十年南征北战,
他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战功。
能封侯,无非是仗着幼年与朱元璋的情分。
不少人心里,对此颇为不服。
如今,谁又会在意一个周德兴呢?
……
天色渐明,晨光微露。
“宕!宕!宕!……”
钟声渐止。
“吱呀——”
午门,缓缓开启。
在武将们看来,今日大朝会与往常并无不同。
可对那些心中有鬼、行迹不端的文官而言,
这缓缓打开的宫门,
犹如恶龙张开的血盆大口,
即将将他们吞噬。
他们心头惶恐,额角沁出冷汗,浑身发颤。
虽不愿自投虎口,
却不得不迈步,
一步步走向那洞开的午门,
走向那张巨口。
他们清楚:
此刻进去,或许会死;
但若不去,必死无疑。
这道选择,
对这群历经千挑万选、
得以立于午门外参加大朝会的官员而言,
并不难答。
他们抬起因惊惧而僵硬的腿,
一步、一步,
沉重地穿过午门,
走过两旁甲胄鲜明、执戟肃立的羽林卫,
穿过深邃的城门楼,
踏上了冰凉的汉白玉石砖,
来到大朝会的广场上。
又一次等待。
等待大明皇帝的驾临,
也等待那最终审判的降临。
春和殿,也便是东宫。
“咳……”
“咳……”
“咳……”
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不断传来,听的人心头沉重。
朱标立在铜镜前,由几名太监宫女伺候着,缓缓套上那件唯有太子能穿的蟒袍。
“咳——”
又一声呛咳。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添几分憔悴。
“爹……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站在一旁的朱迎身着一字并肩王蟒服,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
他为何在此,又为何穿着蟒袍?
只因他回来了,便不再离开。
朱元璋与朱标,也绝不会让他再离开。
今日,他要随皇上与太子一同上朝。
既是上朝,自然须穿蟒服。
朱标缓缓转过头,望向神情忧虑的朱迎。
那张虚弱的脸,竟浮起一丝笑意。
方才,朱迎喊了他一声“爹”
。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可。
今日是你初次参加大朝会,为父无论如何也要陪在你身边。”
“但您的身子……”
朱迎心中感动,却仍想劝阻。
朱标抬手止住他话音。
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不必多言,孤已决定。”
朱迎只得沉默。
不多时,太子蟒袍已穿戴整齐。
殿门处,朱元璋的身影出现。
他身着绯红龙袍,不怒自威,似能慑服万民。
那双虎目扫视而来。
见朱迎一身蟒服,挺拔英武,不由微微颔首。
可目光落在朱标苍白憔悴的脸上时,眉头却再次蹙紧。
他并未多言。
只沉声道:
“随咱上朝。”
“遵命,父皇!”
“没问题,朱老爷子!”
......
“皇上驾到!”
郑有伦朗声宣告。
广场上静候多时的文武百官们神色一凛。
众人齐刷刷跪伏在地,恭敬叩首。
齐声高呼:
“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
在震耳欲聋的朝拜声中,朱元璋领着朱标与朱迎步出奉天殿。
他端坐于鎏金龙椅之上。
朱标与朱迎则静立龙椅两侧。
朱元璋目光威严地扫视群臣,沉声道:
“平身。”
“陛下有旨,众卿起身!”
“臣等叩谢圣恩!”
百官郑重叩首,随即自冰冷地砖上站起。
抬头之际,他们望见身着蟒袍的朱迎,皆是一怔。
紧接着,听闻皇帝的话语,众人更是震惊不已。
“有件事要宣告诸位。”
“自今日起,由一字并肩王朱迎,代朕监国!”
当皇帝话音落下。
午门与奉天殿间的汉白玉广场上。
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百官无不愕然,怔立当场。
他们听到了什么?
竟让一字并肩王朱迎奉旨监国?
这莫不是梦境?
十二级御龙石阶之上,奉天殿前的宽阔平台。
朱元璋稳坐鎏金龙椅,朱标与朱迎静立两旁。
天家三代人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百官。
将众臣神情尽收眼底。
时光倒回昨日清晨。
饮酒至天明的朱元璋、朱标与朱迎三人,醉卧于庭院石桌。
随着温暖晨光洒落。
三人渐渐自睡梦中苏醒。
“咳!咳!”
本就体弱的朱标,经历一夜醉宿,又伏于冰凉石桌入睡。
醒来便咳嗽不止。
身旁的朱元璋与朱迎见状。
朱元璋紧紧皱起眉头。
他自然清楚儿子的身体情况。
朱迎虽然看出朱标身体虚弱,却不知具体缘由。
他毫不犹豫地开口问道:
“老朱头,他这是怎么了?”
朱元璋皱眉看了朱迎一眼。
关于朱标时日无多的事,他本就没打算隐瞒。
但他还是决定让朱标亲口说出来。
于是他转向仍在咳嗽的朱标,沉声问道:
“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咳咳!”
朱标勉强止住咳嗽,直起身子。
“还是我自己来说吧。”
他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朱迎,微微一笑:
“怎么,在担心你老子?”
“……你是不是有病?”
朱迎无语地反问。
他以为朱标会像往常一样暴跳如雷。
没想到朱标却平静地点头承认:
“是,确实有病。”
朱迎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看着他的表情,朱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指着自己苍白虚弱的脸,继续说道:
“你也看到了,我脸上已无半分生气。”
“本不想这么早告诉你。”
“既然你问起,我也不瞒你了。”
“我……时日不多了。”
朱迎先是一愣,随即沉下脸来:
“你觉得拿这种事开玩笑很有意思?”
他又转向沉默不语的朱元璋:
“老朱头,你就由着他这么胡闹?”
朱元璋凝视着朱迎,没有作声。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朱标也是同样的姿态。
两人都没有对朱迎方才的话语作出回应,只是安坐在石凳上,将平静的目光投向他。
默默地注视着。
这一招很有效。
朱迎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其实,他并不认为朱标先前那番话是在戏弄他。
他能听得出,也看得出——
朱标所说的,字字属实。
他的确已经时日无多。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
朱迎才会有方才那样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