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位长辈深情的注视下,朱迎只觉阵阵战栗掠过肌肤,眼底再度泛起湿意。
纵使竭力抑制,终究敌不过血脉与灵魂深处奔涌的亲情。
三人就这样静默相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
日影西斜,暮色如焰。
朱元璋三人踏出小院,在这个真相大白的日子,祖父与父亲要带着嫡脉血脉回归应有的归宿——那座矗立在大明之巅,俯瞰万里江山的家。
踏着石阶而下,三人的身影融入秦淮河畔的街巷。
漫天飞雪中,往来行人未曾察觉,他们刚与执掌天下的洪武皇帝、皇太子及嫡皇长孙擦肩而过。
就在此刻,他们曾经相逢又交错。
片刻之后,朱元璋三人便离开了秦淮河畔的长街。
由朱元璋在前引路,一行人朝着应天城内城走去。
“老朱……呃。”
走在半路,朱迎刚想开口对朱元璋说些什么,下意识地就要像从前那样唤他“老朱头”
。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妥当。
从前不知身份,尚可随性称呼。
但如今,朱元璋已将实情相告——
他,是朱迎的亲祖父。
朱迎自认再像从前那样喊“老朱头”
,似乎有些失敬。
毕竟,他也是受过了十多年尊老爱幼教育的人,是新时代的好青年。
听见朱迎开口,朱元璋转过头看向这位皇嫡长孙,见他神情间带着几分迟疑与尴尬,顿时明白他心中所想。
他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地说道:“无妨,咱知道一时之间让你改口,确实为难你。”
“你还照旧喊咱老朱头便是。”
听朱元璋这么说,又见他脸上笑意温和,朱迎也不再多虑,爽快地应道:“那好,既然这样——”
“我就继续喊你老朱头。
可不是我不尊老,是你自己说的啊!”
朱元璋闻言忍不住笑骂:“得了吧,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
“嘿嘿。”
朱迎轻笑起来。
朱元璋其实并不在意朱迎怎么称呼他。
甚至,对于朱迎依旧能像从前那样,自然地喊他“老朱头”
,心中反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欣慰。
毕竟,他是谁?
他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是这天下唯一的洪武大帝!
言出法随,一语可定天下事;
剑锋所指,自有百万虎贲为其出征;
目光所至,万民俯首,无不为他所慑。
多少人仅是听到他的声音、见到他的身影,便已心生惶恐,战栗不已。
这样的他,威严凛然,令人敬畏。
因此,除了发妻马秀英之外……
整个大明,包括嫡长子朱标——这位皇太子殿下在内,无人不对朱元璋心怀敬畏与尊崇。
何时有人敢如此随意地称呼他一声“老朱头”
?即便是宫中那些年纪尚小的皇子,或是朱标膝下年幼的朱允熥、朱允炆,这些深受宠爱的皇子皇孙,也绝不敢在朱元璋面前像朱迎这般放肆。
更别说叫他“老朱头”
了。
不过这仅是眼下。
朱元璋心中暗忖,待会儿等他们踏入宫门,自己换上大明天子的龙袍,朱标也穿上皇太子的蟒袍之后,不知朱迎是否还能像现在这般从容。
朱迎自然无法揣测朱元璋心中所想,只觉他神色有些古怪,却也没多在意。
他正想继续之前没来得及问的问题,一旁的朱标却突然开口。
只见朱标一脸得意,对朱迎说道:
“臭小子,我可先说好,你爷爷让你那么叫,是他乐意。
我是你爹,你得放尊重点。
往后必须喊我爹!听见没?不然你就是不敬不孝!”
话音一落,朱元璋与朱迎同时顿住脚步,缓缓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个扬着下巴、神情嚣张到令人想挥拳的朱标。
两人对视一眼,以目光无声交流。
朱迎:……这就是你儿子?我亲爹?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朱元璋:……咱也不知道,咱也纳闷。
但毫无疑问,他确实是咱儿子,你亲爹。
朱迎:要不还是像我之前说的,趁还来得及,赶紧再生一个吧。
朱元璋:……咱考虑考虑。
尽管他们并未出声,朱标却看着他们俩互相对视,一脸不解。
一种强烈的不安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朱标猛地打了个寒颤,脊背阵阵发凉。
情况不对!
这对祖孙肯定有问题!
他紧盯着面前的朱元璋和朱迎,眼神充满戒备。
你们爷俩眉来眼去的在打什么哑谜?他忍不住开口,该不会是在背后说我坏话吧?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在这胡说八道!英小子,咱们走,别理这混账东西。
我本来也没打算搭理他。
朱迎轻嗤一声。
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朱标,随即转身迈步向前。
徒留朱标孤零零站在风雪中,任凭刺骨寒风扑面而来。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虽然步履缓慢,但终究抵达了目的地。
当朱迎望见眼前红墙黄瓦、庄严肃穆的皇宫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眼中交织着困惑与难以置信。
朱元璋和朱标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不约而同扬起得意的弧度。
宫门前值守的数十名羽林左卫将士,一见圣驾莅临,慌忙齐刷刷单膝跪地。
他们左手持戟,右拳重重叩在胸前,垂首高呼:
臣等参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震耳欲聋的朝拜声在宫门前回荡。
朱迎彻底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皇帝?太子?
朱元璋与朱标不约而同转头,注视着朱迎脸上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尽是了然。
朱元璋挑眉:看吧,我就说这小子准会吓一跳。
朱标会意:瞧他这模样,当真让人身心舒畅。
朱元璋颔首:谁说不是呢?
这小子明明还没到二十岁,平日里却总爱摆出一副老成的样子,傲气十足得不行。
呵呵,咱们就看他装模作样,这下子可装不下去了吧?
不行,回头非得叫画师把这臭小子现在的表情画下来不可。
咱以后得好好拿出来回味回味,哈哈哈!”
朱标咂咂嘴:“啧啧,父皇您可真够损的,不过儿臣喜欢,哈哈!”
“您可记得让画师画两幅,您留一幅,儿臣也要收一幅。”
“看那小子以后还敢不敢在我们面前神气,哈哈哈!”
……
眼神交流,不过转瞬之间。
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结束。
他们这番无声的对话,朱迎并未察觉。
此时的他,根本无暇顾及这对父子在悄悄商量什么不着调的主意。
说真的,今日老朱头突然告诉他,自己是他的亲孙子,便宜爹竟是自己的亲爹,马皇后更是自己的亲祖母——这些对朱迎来说,已足够震撼。
却没想到,在朱元璋与朱标提出要带他“回家”
之后,还有更惊人的真相等着他。
路上,朱迎本想开口问朱元璋:他们的家究竟在何处?家里除了他和朱标,还有哪些人?
可话未出口,就被朱标几句不着边际的插话给打断了。
他索性不再多问。
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到了自然一切明了。
问与不问,也没什么差别。
然而,随着马车一路前行,朱迎渐渐觉得不对劲。
他们先从外城的秦淮河畔出发,进入应天内城,接着穿过整片内城,直抵皇城区域。
最后,竟连皇城也穿越而过——停在了午门之下!
朱迎心中愈发生出疑惑与不解,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这封建帝王时代的大明,有资格住进眼前这座红墙黄瓦、庄严而肃穆的宫禁深处的——确切地说,能居于后宫的,除了宫女、后妃以及年幼的皇子皇孙,只有两种人:
一是男人,二是阉人。
关于阉人之事,自然无人提及。
有资格居住在这宫禁深处的男子,放眼整个大明王朝,也不过两位。
一位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另一位,则是大明的皇太子殿下,朱标。
至于侍卫?侍卫并不居于内廷,即便有,也只是在前朝区域的偏房值守。
即便此前并不知晓朱元璋与朱标的具体身份,但从他们平日的言行举止,从朱元璋时常批阅奏折的姿态,以及徐达、汤和、李善长等人对他们的恭敬态度来看——
朱迎敢以性命担保,他们绝不可能是侍卫!
既非侍卫,可供猜测的身份范围便大大缩小——自然,太监这一可能早已被排除在外。
因此,当朱迎远远望见那巍峨雄壮、庄严肃穆的宫墙时,心中其实已有所预感。
然而,当真来到午门之下,眼见值守护卫的数十名羽林左卫将士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左手持戟,右手握拳重重叩胸,齐声高呼“皇帝陛下万岁,太子殿下千岁”
之时——
朱迎仍是心神俱震。
并非他心志不坚,也非毫无准备。
实在是因为眼前这一幕太过震撼。
他一直以为不过是朝中大员、皇帝近臣的“老朱头”
,竟是他前世今生皆敬佩的洪武皇帝;
而那个被他咬牙切齿、心不甘情不愿认下的“便宜父亲”
,竟然真的是大明的皇太子朱标。
这般境遇,换作任何人,恐怕都会如朱迎一般,目瞪口呆,如坠梦中。
尤其想起在小院时,自己还曾出言讥讽朱标,笑他莫非真以为自己是皇太子不成?骂他厚颜无耻……
如今想来,现实仿佛狠狠掴了他一记耳光。
他这个今日才被迫相认的父亲,竟真是大明的皇太子;
那些想认他做爹的人,恐怕真的能绕应天城一圈。
甚至可以说,朱标这已经是谦虚的说法了。
若真夸大些讲,他大可直言,这整个大明天下,除了父皇与兄弟们,谁不想当他大明皇太子的儿子?
十个人里,九个都有这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