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
话未说完。
朱标便感到脸上那只手,轻轻滑落。
大明太子妃常氏,带着未了的心愿,离开了人世,离开深爱她的丈夫。
忆起这些,朱标眼中不禁泛起泪光。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那一天,妻子的手仍轻抚他的脸。
可终究,只是仿佛。
逝者已矣,不复归来。
但,已经够了。
妻子临终所托,便是要他寻回他们的嫡长子。
而今,终于找到了。
虽不是他亲手寻得,但父子终究重逢相认。
若妻子在天有灵,见此情景,定会欣慰落泪吧?
可惜此刻仍是白昼,望不见夜空中星辰。
略觉遗憾。
朱标缓缓转过头,泪光盈盈地望向身旁的朱迎。
朱迎立刻感到情况不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随后,只听见朱标满怀深情地喊了一声:
“儿啊!”
虽然之前已经有所预感,心里也做好了准备,但当朱标这个亲爹——不,该说是便宜老子——眼含热泪、深情地喊出这一句“儿啊”
时,朱迎还是浑身一颤,一阵恶寒。
他甚至觉得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他赶紧铁青着脸,伸出手阻止朱标,生怕他继续用那种语气说话,说道:
“别,求你别再用那种语气说话了,我实在受不了!”
朱标:“……”
朱元璋:“……”
看着朱迎铁青的脸色,捂着嘴喉咙上下滚动的样子,朱标的脸瞬间阴沉得像锅底。
他好不容易酝酿出情绪,甚至回想起过往的悲伤,这小子居然嫌弃?还说受不了?
真是忍无可忍!
大明皇太子朱标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厉色,毅然转头看向他的父皇朱元璋,指着朱迎委屈地说:
“爹!您看看这混账东西!这次您总不能还怪我吧?您看他那表情,我都含着泪深情喊他了,他居然嫌弃,还想吐?这……这让儿子怎么办?我也是要脸的啊!”
一旁的朱迎看到这幕,听着朱标那委屈得像个女人似的语气,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你一个三四十岁的大男人,怎么还用这种招数?你自己听着不觉得恶心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在心里骂:无耻,太无耻了!
然而,事情还没完。
朱元璋听罢朱标近乎哭诉的言语,
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沉声应道:
“你说的不错,这回你确实没错。”
“放心,咱这次不怪你。”
言毕,
便将目光从朱标身上移开,
转而落在朱迎身上,
神情渐转严厉,
斥道:
“臭小子,你爹这般真情唤你,
你竟敢嫌弃?还想作呕?
这是不孝!你知不知道?
会遭天打雷劈的,你懂不懂?”
朱迎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回道:
“没那么严重吧……”
“况且,我并非有意嫌弃他,也不是故意想呕,
实在是他……样子太过矫揉,语气也实在令人不适。”
旁侧的朱标听他竟如此说——
样子矫揉?语气令人不适?
** ,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是为人子者该对父亲说的话吗?
竖子!逆子!孽畜!
朱标当即转向朱元璋,
眼中含泪,语带委屈,
道:
“爹!您听听,您听听,
他这说的是人话吗?
哪有儿子说父亲矫揉做作,说父亲语气令人作呕的?”
朱迎见他故技重施,额上青筋直跳,
双拳紧握,恨不得朝他眼眶挥上两拳。
“爹啊——”
朱标大声呼道。
这下,连朱元璋也有些受不了,
连忙抬手制止朱标,
脸色发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别说了,你 ** 别说了!
你再这样说话,咱也要吐了!”
朱标:……
这、这戏怎么突然就变了?怎么突然就反转了?
老头子你不是该站在我这边的吗?
怎么忽然改口了?
怎么也跟朱迎这混账一样想吐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朱迎瞧见这场景,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哈!”
“现在不只我嫌弃得想吐,连老朱头也受不了了,哈哈哈哈!”
“哎哟,笑死我了,肚子都笑疼了哈哈哈!”
听着朱迎放声大笑,见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朱标气得牙痒痒,一张脸黑得发沉。
朱元璋看他脸色已经绷到极点,马上就要发作,赶紧轻轻咳嗽两声。
“咳咳!”
他板起脸,对朱迎沉声道:
“行了行了,笑够就收吧。”
“再笑下去,被你爹揍了,我可不管。”
朱迎听了反而笑得更欢。
“哈哈哈!就他?还想揍我?他打得过我吗?”
这话越说越过分。
朱标心里默默念着,拳头越攥越紧,脸色也愈发阴沉。
眼看他就要爆发,朱元璋立刻正色,语气严厉地对朱迎说:
“怎么,就算他打不过你,你敢打他吗?”
“我怎么不敢——”
朱迎下意识就要回嘴。
可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是,放在以前,他肯定敢对朱标动手——毕竟那只是他随口认下的便宜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从前的“便宜爹”
,如今成了亲爹,是血脉相连的真父子。
不知道还好,既然知道了,朱迎还真……下不去手。
儿子打老子,这种事传出去,脊梁骨都得被人戳穿。
搞不好还要遭天打雷劈!
当然,这话是夸张了点。
但自古不都这么说吗?
儿打父,天打雷劈!
所以,打朱标?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朱元璋看他表情僵住,心里已有了答案。
但他偏要朱迎亲口说出来。
于是朱元璋又追问:
“说,你敢打他吗?”
朱迎:“......”
“看着咱的眼睛,回答咱!”
“……我不敢,我不敢对他动手总行了吧。”
被朱元璋逼到墙角的朱迎,最终吐出了这句话。
朱元璋听后微微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朱标却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但他只是略感意外。
随即爆发出一阵嚣张到极点的狂笑。
“哈哈哈!好小子,现在知道怕老子了?”
“来,让老子好好教教你规矩!”
“喂!臭小子,看着老子!”
“站直了!要是老子的拳头不小心打歪了,可别怪你爹没提醒你!”
朱迎:......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望着兴奋过度的朱标,朱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将目光转向对面的朱元璋。
就这?这就是你儿子?这就是我父亲?
朱元璋读懂了他眼中的质疑,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
说实话,连朱元璋自己也对朱标的举动感到无语。
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往日那个温文尔雅、谦谦君子,被文官们赞颂具有仁君之风、明君之范的大明皇太子?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朱标因兴奋而潮红、却难掩苍白的脸上时,忽然又有些明白了。
这些年的太子生涯,自己对他的殷切期望,都化作沉重的负担,将他塑造成众人眼中的贤明储君。
如今朱标时日无多,又在刚刚相认的亲生儿子朱迎面前,卸下伪装,展露本性,倒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朱元璋轻叹一声,低声对朱迎说:
“孩子,体谅体谅你父亲吧。”
“他这一生,过得确实很苦,很压抑。”
朱迎闻言怔住了。
这番话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转头看向身旁仍在张狂大笑、朝他招手的朱标。
他很苦?很压抑?
这怎么看都不像啊!
可尽管心里这么想,这么看……
然而他的身体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举动。
他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双臂,将朱标紧紧抱住。
朱迎被自己身体的反应惊住了,整个人都懵了。
朱标也不再放声大笑,只是愣在原地,感受着失散多年的儿子怀抱的温度。
他眼角缓缓淌下两行热泪,随即也伸手用力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站在一旁的朱元璋看到这一幕,脸上终于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许久之后,拥抱结束,朱标与朱迎松开了彼此。
朱元璋笑着示意两人坐下,他们顺从地盘腿坐在木地板上。
坐下后,朱元璋与朱标的目光都落在朱迎身上。
朱元璋眼中满是欣慰,为刚才父子间真情流露的一幕感到喜悦;朱标的笑容里则带着几分释然与轻松,望着朱迎时眼中泪光闪烁。
朱迎能感受到这一切,不由得有些局促,连忙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痕。
他心中的尴尬在于,自己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朱元璋嫡长孙、朱标嫡长子——那个名为朱雄英的灵魂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朱迎不过是在他逝去后占据了这个躯壳。
然而,即便朱雄英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消逝,他的身体依然活着。
因此,当朱元璋诉说朱标多年来的压抑与苦楚时,尽管朱迎心中并不认同,这具身体却依然感受到了生父的痛苦。
血脉相连的牵引,让这具即使换了灵魂的身躯,依然上前拥抱了失散多年的父亲。
甚至当朱标也伸出手拥抱他时,朱迎的眼角竟缓缓淌下泪水。
但这并非出自朱迎本意——而是早已逝去却仍影响着这具躯体的朱雄英在作祟。
这大概就是世人常说的身不由己。
无缘无故多出个亲生父亲,还与对方相拥落泪,令朱迎窘迫难当。
尤其此刻朱元璋与朱标投来的炽热目光,更让他如坐针毡。
然而血脉中永不磨灭的印记,正逐渐侵蚀他的灵魂。
即便他并非这具身躯的原主,但既承载此身,便难逃血脉的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