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话语里带着刺骨的杀意。
老太医顿时如坠冰窟,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慌忙咽回还没说完的话,颤声说出皇帝最关心的事:
“这次昏厥......恐怕会严重损伤殿下的身子根基......”
“甚至,可能折损寿数!”
说完这番话,老太医抖得更厉害了。
朱元璋突然沉默下来。
寝殿内的空气渐渐凝固。
老太医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脸色由红转紫,仿佛快要窒息。
“滴答——”
“滴答——”
铜壶滴漏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老太医的脸色已经由紫转黑,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下昏死过去。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时——
朱元璋终于动了。
他迈步走到床榻边坐下,那双震慑天下的虎目深深凝视着昏迷的太子。
此刻的寝宫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哀戚与沉痛。
床榻上静静躺着的人双目紧阖,早已失去知觉。
他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与孝慈高皇后所出的嫡长子。
他是朱元璋最心爱的孩子。
正是朱标的降生,让早年亲人尽失、颠沛流离沦为乞儿的朱元璋,
重新寻回了“家”
的温暖。
正是朱标的降临,让朱元璋更加奋发图强,
誓要为爱子打下一片辽阔江山。
他要让这孩儿永远免于自己曾受的苦难。
自朱标出生起,朱元璋便倾尽所有心血栽培。
请来宋濂等前元当代大儒为他启蒙。
将李善长、徐达、常遇春等文武重臣、大明顶尖勋贵安排在他身边,
让他博采众长。
更将常遇春的嫡长女、与朱标青梅竹马的常氏,
册立为大明的首任太子妃,成为皇太子朱标的原配。
可以说,朱标是集礼法祖制、文臣武将拥戴、皇帝厚爱、天下民心于一身的,
大明第二代无可争议的皇位继承人。
无人能动摇他的地位,那些拥兵自重的藩王弟弟们不能,
到后来,就连朱元璋这位开国皇帝,
也无法撼动他稳如泰山的储君之位。
自然,朱元璋也从未动过这般念头。
因为朱标,是他最疼爱的嫡长子,是他亲手培养的 ** 。
可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身体受重创尚可医治,
朱元璋身为天子,私库中多的是稀世宝药。
即便私库没有,他也能一声令下,
派遣麾下百万雄师深入山林为儿子寻药。
哪怕付出再大代价。
但寿元折损——
即便他是皇帝又能如何?
历代帝王虽自称天子,声称天授神权、代天牧民,
可那终究只是巩固皇权的说辞。
天子虽富有四海,虽剑锋所指,可令 ** 灭种,
却终究无法掌控天道轮回。
寿数一事,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即便他心中怒火灼天、恨意如狂!
朱元璋久久坐在榻边,凝望着儿子的面容,
默然不语。
忽然间——
朱标嘴唇泛着乌青,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低微的呢喃。
随后,他缓缓睁开双眼。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父皇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以及那双充满落寞与悲伤的眼睛。
“父……父皇。”
朱标有些恍惚地轻声唤道。
“咱在这儿,别多说话。”
朱元璋轻声应着,点了点头,“好好歇息,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咱父子俩慢慢说。”
“呵……好。”
朱标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嗯,你先静养。”
“咱现在去处理些事,晚些再来看你。”
“好,儿臣恭送……”
朱标欲要起身。
“不必了,你身子还虚,不必送咱。”
朱元璋伸手制止,“好好歇着,咱先走了。”
说完,朱元璋从床边站起,转身离去,步履坚定。
既然朱标已经醒来,他便要去处理一些人——也顺道宣泄心中积压的怒火。
他要让他们明白,触怒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的下场。
那怒火将何等恐怖,他们将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老太医见皇帝起身离去,连忙低头躬身,恭敬说道:
“臣恭送陛下。”
朱元璋脚步一顿,侧首看向老太医,那双震慑天下的虎目中寒光凛冽,令人心惊。
老太医心领神会,立即明白皇帝眼神中的警示——不可将皇太子身受重创、寿元折损之事泄露,尤其不可让朱标知晓。
朱元璋不愿他因此再受打击。
毕竟,折损寿元之事,任谁听了,都难以承受。
老太医急忙深深弯腰,表示明白。
朱元璋轻哼一声,随即龙行虎步,踏出偏殿。
郑有伦见状,连忙跟了上去,数十名太监、宫女与侍卫也紧随其后。
大明皇帝陛下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中渐渐远去……
殿内。
朱标望着父皇离去,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躺在床榻上,微微侧首,看向恭敬站立的老太医。
声音平静,不带情绪:
“太医,孤还剩多少时间?”
老太医一怔,显然没料到太子会这样问。
他随即挤出笑意,躬身回答:
“殿下风华正茂,定能与大明江山一同,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话虽动听,却虚假得连三岁孩子也骗不过。
何况是自幼被誉为天资聪颖、有明君气度的朱标。
他苍白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骤寒:
“太医是把孤当作痴傻之人,还是以为孤会自欺欺人?”
朱标从小受宋濂等大儒教导,博览群书,通晓古今。
他深知,自秦始皇以来,数千年间,多少帝王将相,何曾有人真活千岁万岁?
即便是雄才大略的始皇帝、汉武帝,或是开创盛世的唐太宗,
晚年亦难逃生死之限,甚至因求仙问药而贻误国政。
史书历历在目,朱标又怎会信那“千岁万岁”
的虚言?
他冷冷注视着老太医:
“你方才所言,反倒让孤确信——孤的身体,确如所料。”
“说罢,孤要听实话。”
“孤的身体究竟如何?”
“孤还有多少时日?”
老太医闻言,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简直想立刻扇自己一记耳光。
暗恨刚才竟做出那般蠢事,还是蠢到无可救药的那种。
竟在朱标这位素来以仁德贤明着称的太子面前,
说出了“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样荒唐的话。
这岂不是不打自招,明摆着告诉人自己心虚吗?
现在倒好,反倒让太子殿下更确信他身体出了状况。
蠢呐!蠢到家了!
尽管如此,
老太医仍不得不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说道:
“殿下实在多虑了,您的龙体真的无恙。”
“只要殿下善加调养,至少还有数十年寿数。”
见老太医仍是这样说辞,
依旧不肯吐露实情,朱标彻底怒了。
冷声道:
“欺君之罪,可诛九族。”
“孤,再给你一次机会。”
“太医,你是坚持刚才的说法,还是告诉孤真相?”
言语间杀气凛然,周身更迸发出一股骇人的威压。
虽不及他父亲、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那般令人窒息,
却也相差不远。
尤其世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一个性情暴躁之人发怒,虽令人心惊,
但尚在预料之中。
固然可怕,却不足以让人恐惧。
当然,此处请将朱元璋排除在外。
而素来温和敦厚、看似老好人的那类人,
不怒则已,一怒则雷霆万钧,杀气冲天。
一发便不可收拾。
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老太医这几十年不是白活的,
也曾亲眼见过许多类似情形在眼前上演。
因此此刻,他是真真切切地恐惧,被朱标释放的威压所慑,
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如秋风中的鹌鹑。
他本欲说出真相,求朱标收了这骇人的气势,
可一想到先前朱元璋离去时眼中那满含杀意的警告,
又不敢对朱标吐露实情。
因为他很清楚,
触怒朱标这位大明皇太子,最多不过杀头抄家;
灭族这般冷酷的手段,朱标虽骨子里承袭了朱元璋的狠厉与决绝,
却终究做不出来。
至少,只要你不是罪无可赦,他便不会如此。
但若惹怒的是朱元璋,
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起于布衣,横扫群雄,驱除蒙元,收复数百年沦丧的华夏故土。
自尸山血海中杀出,踏过无数尸骨,一步步登上极位。
这位铁血铸就的马上皇帝,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行灭族之事。
更何况,朱元璋早已警告过老太医。
若你仍执意吐露真相,告知朱标,
那便是视朱元璋如无物。
这是犯上,是触怒龙之逆鳞。
届时,大明洪武皇帝将化身为恶龙,
雷霆震怒,降下天罚,
把所有胆敢忤逆、犯上、触怒其逆鳞的逆臣,
用他那滔 ** 火,活活焚为灰烬!
因此,
是惹怒朱标这位皇太子,还是惹怒朱元璋这位开国皇帝,
选择其实一目了然。
其实,也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毕竟,一人赴死,与满门尽灭、全族皆亡,
任谁,都只会选择前者。
老太医浑身颤抖,双膝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
重重叩首,说道:
“臣,绝无欺骗太子殿下之意。”
“呵呵,没有欺骗之意,却有欺骗之实。”
朱标冷笑一声。
听朱标冷笑出口,
老太医脸色又惨白了一分,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此刻他真是求死的心都有了。
这宫墙之内,哪有善与之辈?
尤其是皇帝与太子这一对天家父子。
当年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进这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