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还不是最让周德兴焦虑的事情。
最令他忧心如焚的,是他的嫡长子周骥。
周骥官拜金吾前卫指挥佥事,是朱元璋亲军的一员。
昨夜正轮到他值守宫中。
若皇帝有意对周家动手,首当其冲的便是在宫中当值的嫡长子。
多年来,周家做下的种种隐秘之事,周骥无不如指掌。
一旦被皇帝下旨投入诏狱,江夏侯周德兴与整个周家,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更令人不安的是,本应今晨归家的周骥,至今未返。
周德兴五内俱焚,坐立难安,心中充满恐惧与惶惑。
………
奉天殿内,鎏金龙椅上,朱元璋正闭目凝思。
自昨夜至今,他未曾返回乾清宫休息,始终坐在这象征无上权位的龙椅上,静待所有事情与证据被呈至眼前那张巨大的鎏金龙案。
此时,一名太监无声快步进殿,跪伏禀报:“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求见。”
朱元璋猛地睁眼,眼中布满血丝,杀气凛然。
“传。”
“诺!”
太监恭敬退下。
片刻后,蒋瓛躬身趋步入殿,跪地高捧奏疏:
“臣蒋瓛,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事情办得如何?”
朱元璋目光如炬,沉声问道。
“仰赖圣上庇佑,臣幸不辱命。”
蒋瓛伏地高声道,“所有涉案者皆已招供,详情尽录于此奏疏之中,恭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顿时挺直身躯,正襟危坐。
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锐利光芒。
他声音低沉地开口:
“呈上来。”
话音落下。
侍立在殿阶旁的郑有伦躬身一礼。
快步走到跪在冰冷地砖上的蒋瓛面前。
蒋瓛将双手高举,恭敬地递上奏疏:
“有劳公公。”
“蒋大人客气。”
郑有伦接过奏疏,转身走向大殿高处。
他来到巨大的鎏金龙椅旁,恭敬地将奏疏轻放在龙案上。
而后迅速退到一旁,回到太监应立的位置。
朱元璋拿起奏疏,展开细看。
仅一眼,
他的神情骤然大变。
猛地从龙椅上站起,
面目狰狞,额上青筋暴起,宛如怒龙现世。
周身散发出的杀气如尸山血海般笼罩大殿,
浓烈的杀意几乎要冲破殿顶。
他目光如刀,望向下方跪伏的蒋瓛,
一字一句冷声问道:
“奏疏中所写,可属实?”
那声音如地狱低语,
让蒋瓛瞬间如坠冰窟,冷汗涔涔。
“砰!”
他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
“臣愿以九族性命担保,
奏疏中句句属实!
皆由吕氏及其党羽亲口招供,
经严刑拷问,绝无虚言!
请陛下明鉴!”
“砰!”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
不过两次磕头,
便已头破血流,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已顾不得这些了。
血在流,就任它流吧。
总胜过惹得盛怒的皇上直接下令,刀光闪过。
身首异处、鲜血淋漓要好得多。
他太清楚奏疏里都写了些什么。
那些内容,全是他亲自从吕氏及其同党口中审问得来,又一字一句亲手写下的。
他也再明白不过,此刻的皇上,
胸中怒火会何等炽烈,
杀意会何等森然骇人。
因此,此时想要保住自己这条命,
付出一点皮外之伤,流下几十滴鲜血,
又算得上什么?
大殿之上。
朱元璋高踞于巨大的鎏金龙椅中,
冷冽的虎目,将下方跪伏在地的蒋瓛所有神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几息之间,他便已断定:
蒋瓛,并未说谎。
而奏疏所述,更是句句属实。
可越是如此,
朱元璋心头怒火越是汹涌难遏。
“砰!”
他一脚将面前的鎏金龙案踹翻在地,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如雪片般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面目扭曲,犹如一只要噬人的凶龙,不断发出怒吼:
“反了!”
“全都反了!”
“全都 ** 反了!”
接着他大步走下殿阶,来到那安放代表大明皇权天子宝剑的木架前,
只听“锵”
的一声锐响,朱元璋猛然抽剑出鞘。
“杀!”
“朕要把他们——全都杀光!”
“啊!杀!一个不留!”
剑光闪烁,风声呼啸,皇帝的咆哮如龙吟般震荡整座大殿。
看到这景象,
郑有伦浑身发抖,悄悄往后挪了三步,
谨慎地拉开与暴怒皇帝之间的距离。
而咱们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蒋大人,可就凄惨多了。
之前皇上并未叫他起身,身为皇上最忠诚的鹰犬,
未得主子命令,又怎敢擅自站起?
即便他此刻惊惧到浑身发抖,
冷汗已将衣裳层层浸透,
他仍旧跪伏在冰冷地砖上,丝毫不敢移动,更不敢起身。
哪怕此时暴怒的皇帝挥舞天子宝剑,
离他,仅剩五步之遥。
当他站起的那一瞬间。
他便不再是帝王座前最忠诚的犬。
未得圣令,擅自起身。
这是大不敬,是藐视大明开国之君——洪武皇帝朱元璋。
那么,一匹不再忠心效命的狗,
会落得何等下场?
毫无疑问——身首分离,斩作十八段,沦为锅中狗肉。
因此,蒋瓛绝不敢挪动半分,更不敢起身避开盛怒的皇帝。
跪着,或许会死;
但若站起来,则必死无疑!
这一点分别,蒋瓛既能为洪武这般铁血马上天子视为心腹,
自然心知肚明。
“咚!咚!咚!”
皇帝动了。
他面目狰恶如怒龙,手提天子剑,
一步、一步、一步,
朝蒋瓛逼近。
龙靴每一声踏在冷砖上,蒋瓛的心便如遭重锤。
此刻,暴怒的皇帝离蒋瓛,仅剩两步。
“咚!”
又一步落下。
两者之间,只剩一步。
蒋瓛甚至已感到那柄冰冷锋锐的天子剑,
正悬于自己颅顶。
他盯着眼前那双龙纹长靴,承受着无边杀意,
面色已如死灰。
接着,令他瞬间昏厥的一幕发生——
那双龙纹靴,再度抬起。
“咚!”
随之响起的,是皇帝杀气凛然的怒吼:
“杀!”
“陛下!”
蒋瓛猛一抬头,正好迎上帝王挥剑而来——
剑光一闪,削落他大片头发。
而咱们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蒋大人,
不堪惊惧,倒地昏死。
终究,他保住了性命。
皇帝自他身边迈步跨过,直向殿外走去。
殿外数十名太监与侍卫,见此一幕,
也如方才的蒋瓛一般,
即便浑身颤抖、双腿发软,
仍只能如青竹般死死钉在原地。
只是他们,却未必有如蒋瓛那般幸运。
站立者,终究比俯首跪地之人更引人注目。
“杀!一个不留,朕要将你们全部诛灭!”
剑光闪动,随即传来内侍们凄厉的哀鸣。
“陛下开恩啊!”
“杀!杀!杀!”
利刃破风,身躯倒地。
随着天子手中长剑每次挥落,必有一名宦官或侍卫倒在血泊中。
或许朱元璋心底从未将宦官视作常人。
最终所有宦官皆殒命于天子剑下。
而侍卫仅三人遇害。
概率如此之低,想来是那三名侍卫容貌不称圣心,才遭此横祸。
随后皇帝未再对其余侍卫出手。
离开奉天殿,径直往后宫行去。
同时。
一直紧握在他手中的奏章,此时悄然飘落。
微风拂过,血腥气随风弥漫。
展开的奏章显露出字迹:
“洪武八年。
吕氏暗中勾结白莲教残党,在应天郊外袭击孝慈高皇后与嫡皇长孙朱迎出游队伍。
洪武十五年,谋害已故太子妃常氏,致其香消玉殒。
洪武十六年,意图谋害皇太子,未遂......”
春和宫。
“殿下!殿下!”
郑有伦步履匆忙地疾行而来,声声呼唤透着焦灼。
书案前。
朱标面容仍带着病态的苍白,正埋首处理政务。
闻声抬头。
恰见郑有伦跌撞入殿。
那张二十余年侍奉朱元璋从未失态的脸上,此刻写满惊惶。
朱标心头一紧。
必有大事发生!
他蹙眉起身,沉步向前:
“何事如此慌张?”
话音未落,郑有伦已重重跪倒在地。
朱标仰首看向眼前的郑有伦,只听见他颤声喊道:
“陛下……陛下怕是心神失常了!”
闻言,朱标骤然色变。
这一幕,为何如此熟悉?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抓住郑有伦的肩头:
“怎么回事?父皇怎会再次心神失常?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连声追问,郑有伦却无暇回话。
“殿下,此时不宜深究这些啊!”
“陛下已在奉天殿持天子剑诛杀数十名太监与侍卫,此刻正往后宫方向去。”
“恳请殿下速速前往,再迟就来不及了!”
朱标闻言一怔,随即醒悟:
“你说得对,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走,随孤同去。”
他松开郑有伦,疾步向殿外走去。
郑有伦匆忙自冰冷地砖上起身,紧随其后。
……
一路疾行。
皇宫虽不及大秦、大汉、大隋、大唐诸朝宏伟,却也规模可观。
即便策马绕城,也需一个多时辰,更不必说其中宫阙林立、路径交错。
要想迅速寻得一人并赶至,绝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