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锦衣卫皆需搁置诸事,半个时辰内赶回北镇抚司衙署。
指挥使蒋瓛阴鸷的面容自暗处浮现。
他身着御赐蟒袍,腰挎绣春刀,大步迈过门槛。
身前数百名飞鱼服锦衣卫肃立如林,手中火把将那块令人望而生畏的匾额照得森然。
无人作声,唯有死寂蔓延。
光阴在火光跳跃间点滴流逝。
陆陆续续又有锦衣卫或骑马、或奔跑,赶到衙门口汇入队列。
半个时辰过去,锦衣卫人数已由最初的几百增加到近两千人。
鼓声已停,远处街道却仍能听见清脆马蹄与沉重脚步声交错传来。
蒋瓛眼底掠过一抹猩红杀意,冷声道:
“时辰已过,未到者——立斩不赦!”
令下当即有数十名锦衣卫出列,他们是北镇抚司内部的执法者。
齐声应诺后,便将那些迟到的同僚一一架住,腰间绣春刀挥落。
“噗呲——噗通……”
刀刃入肉,尸身倒地之声接连不断。
血腥一幕就在北镇抚司衙门前上演,在所有锦衣卫眼前发生。
可每个人都面色沉重,无人敢露出异样神情,更无人敢发一言。
众人都清楚:自郑有伦在除夕夜带着圣旨赶到北镇抚司那一刻起,所有未能及时赶到、耗费陛下耐心与指挥使时间的人,注定落得如此结局。
在大明,洪武皇帝的意志高于一切。
这些被斩的锦衣卫,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成了蒋瓛立威的牺牲品。
人已杀尽,威已立定。
蒋瓛收回目光,阴鸷面容上仿佛刻着“杀戮”
二字,扫向眼前两千部属,寒声下令:
“出发!”
锦衣卫指挥使一声令下,这群被世人称为“天子恶犬”
的机构,如狼似虎般扑向黑夜!
“吁——!”
“轰!轰!轰!……”
无数马蹄踏过应天城街道,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此夜本是除夕,全城取消宵禁,百姓携家带口上街同庆佳节。
在看到锦衣卫全体凶神恶煞地出动后,众人纷纷惊恐地躲开,回到家中仍瑟瑟发抖。
咚咚咚!
“开门!锦衣卫奉大明皇帝陛下之令速速开门,否则杀无赦!”
“你们这些狗东西好大的胆!老子是皇亲,是陛下皇孙的亲舅舅,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嘭!
“啊!”
“来人,带走!”
“救命啊,爹,快救救我!”
“混账!混账!你们这些锦衣卫的狗东西简直反了!”
“嘭!”
“拉走!”
……
当夜。
按照大明皇帝陛下的旨意,应天城中所有与吕氏有关的官员、商人、士族、百姓,全都被锦衣卫上门抓捕,尽数投入诏狱。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朱元璋的怒火,并未就此平息。
他要的是吕氏九族!
今夜是应天城,明日便是应天府。
之后,将蔓延至整个大明!
次日。
朝阳依旧从东方的地平线缓缓升起,照耀着世间广袤的土地。
新年已到。
正所谓,春风送暖入屠苏。
大年初一,本应是整个华夏最喜庆热闹的日子。
可这一年,
远离京师的其他各地还算平静,
而在应天府——这大明京师所在的地区,却丝毫不见往年喜庆洋溢的气氛。
应天城内,
大街上冷冷清清,不见人影。
即便每家每户、各店铺门前大红灯笼高挂,春联崭新张贴,
也驱不散城中死寂的氛围。
许多原本期待新年可以尽情燃放爆竹的孩童,
依偎在父母怀中,不解地轻声问道:
为什么今年不能放炮仗呀?
他们得到的回答是:
大明的天,怒了。
所以此时不能放爆竹,以免触怒了大明的天。
否则,天将降下惩罚,
惩罚所有胆敢触怒他的人。
听了父母长辈的回答,孩子们有的似懂非懂,有的依旧迷茫。
他们还小,听不太懂大人的话。
但那些幼小纯白的心,却能够感觉到长辈们提到“天”
时那种复杂的情绪——虽然他们还不明白什么叫复杂。
起初,大人们说到“天”
,
脸上总是发自内心的敬仰与崇拜,
就像在说世上最高大巍峨的山。
可当长辈们说到“ ** 了”
,
眼里却会露出深深的恐惧,
身体也不自觉地发抖,
彷佛“天”
变成了来自地狱的恶魔。
这样强烈的反差,截然不同的情感,
在孩子们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也让他们对“天”
这个称呼,埋下了敬畏的种子——
尽管他们还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敬畏。
……
与百姓相比,
官员们对于昨日除夕夜,锦衣卫在应天城中大肆抓捕吕氏相关人等的行动,
更加从心底感到恐惧。
他们清楚,能让锦衣卫如此大规模出动,
甚至在除夕这个对汉家极为重要的夜晚执行抓捕,
说明命令必定来自天听——
是大明开国皇帝、至高无上的洪武爷朱元璋亲自下的旨。
也只有他,才能让被官员们暗骂为“恶犬”
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亲自带着近两千名锦衣卫,在除夕夜满城抓人。
不过,由于吕氏出身江南文官集团,
昨夜被抓入诏狱的,也多是来自江南的官员、士族和商贾。
而如今大明朝堂上,
过半官员正是出身江南,不是士族便是商贾之家。
至于武将勋贵,
则大多来自朱元璋的老家凤阳一带。
因此,在官员之中,
那些曾被士族文官骂作“粗鄙臭丘八”
的武将们,
情绪反倒比较平静。
能在朱元璋手下做事多年,
没有人真是愚笨之辈。
他们都从昨夜被捕的人里看出,
这件事,多半是冲着文官集团来的。
既然如此,武将勋贵们自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许多人甚至在自己家中畅饮大笑,毫不掩饰他们的幸灾乐祸。
自古以来,文臣与武将之间便互有成见,彼此瞧不顺眼。
如今文官集团被皇上打压,圣上甚至派出蒋瓛这条忠心耿耿的恶犬,亲自率领锦衣卫动手。
武将勋贵们自然乐得在一旁看热闹。
唯有一人例外。
那便是江夏侯,周德兴。
只因他的妾室,正是已故太常寺卿吕本的庶女,也是吕氏同父异母的妹妹。
而昨夜,
所有被蒋瓛带领锦衣卫逮捕的人,皆与吕氏有关。
其中不少人都与周德兴相识。
正因如此,周德兴成了整个武将勋贵中,唯一一个坐立难安之人。
此刻他坐在铺着虎皮的木椅上,眉头深锁,不时长吁短叹。
而在他面前,
吕氏的妹妹、他的妾室,正跪在地上不断哭泣哀求。
“老爷,我求求您……您救救我弟弟吧!”
“您是皇上从小一起长大的旧友,只要您开口求情,陛下一定会饶他一命的。”
“老爷,求您了,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从小相依为命……”
“娘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他。”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啊,老爷!”
周德兴原本已经心烦意乱,
眼前这惹祸的源头却还哭个不停,
顿时让他怒火中烧。
“你给我住口!”
“嘭!”
他猛地自椅中站起,怒喝出声,
随即重重一脚踹去,
将吕氏妹妹踢倒在地,痛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即便如此,她仍未停止哀求,
依旧哭求周德兴救她弟弟。
“老爷,您可怜可怜我……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
“向陛下求个情吧,救救我那相依为命的弟弟吧……”
见此情状,闻此哀声,
周德兴心中怒火更炽。
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皆因此女而起,
他索性将一腔怒火全数发泄在她身上。
“蠢妇!”
“嘭!”
“没眼色的东西!”
“砰!”
“我 ** 差点让你害死,还有脸叫我去救你那个废物弟弟?!”
“砰!”
“让他赶紧去死!”
“砰!”
“你也给我去死!”
……
周德兴一边怒骂,一边狠狠踢打。
吕氏的妹妹很快被打得浑身是血,昏死过去,倒在他脚下冰冷的地砖上,不省人事。
即便如此,周德兴仍不解气。
“砰!砰!砰!……”
又是一阵猛烈的拳脚相加。
周围的下人吓得浑身发抖,谁也不敢出声,生怕老爷把怒火转到自己身上。
直到周德兴打得没了力气,这才终于停手。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无力地瘫坐回那张铺着虎皮的木椅里。
怒火是发泄出来了,可又有什么用?
难道皇帝会因为他打死了吕氏的妹妹——自己的妾室,就放过他吗?
别做梦了!
朱元璋是什么样的人,周德兴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玩伴再清楚不过。
斩草除根,是朱元璋一贯的作风。
如果真是吕氏那边出了问题,那他周德兴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牵连。
躲,是躲不过的。
就算杀了眼前昏死过去的妾室,也无济于事。
逃?更是天方夜谭。
如今高丽、倭国皆已被大明所灭,成了大明的辽东行省和东海行省。
北元也是强弩之末,不久前被徐达率军大破二十万兵马,再度逃往更北的荒凉之地。
曾经敢与大明、与洪武皇帝朱元璋对抗的三国,两个已彻底灭亡,另一个也离覆灭不远。
在这样的威慑之下,四海诸国谁敢为了一个周德兴,去挑战大明的天威与铁蹄?
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朱元璋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