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后朝廷或将愈加倚重武将,
文官地位难免日渐低落。
既有此例,日后大明必以开疆灭国为志,
武人地位,恐再难动摇。
**然而,众人心思各异。
有人真心恐惧前唐武功过盛、藩镇割据的旧事重演,忧心国本动摇;也有人暗藏私心,唯恐大明不能回到前宋那般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局面。
这一切,都逃不过朱元璋的眼睛。
他目光如炬,眼神锐利,缓缓从龙椅上站起。
朱标见状,连忙后退一步,恭敬侍立在父皇身旁。
殿下群臣立即跪拜叩首,屏息凝神,静候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旨意。
“大明的盛世,已经不远了。”
朱元璋声音沉稳,“为助其早日到来,朕决定再添一把火——明年开春,便在大明全境推行摊丁入亩!望众卿早做准备。
若有旁的心思,趁早收起,专心办好此事。
莫怪朕没有事先提醒。”
他俯视着脚下跪伏的百官,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后果如何,你们应当清楚。”
语气中杀气凛然,令满朝文武不寒而栗。
群臣不敢有丝毫迟疑,纷纷叩首高呼:“臣等谨遵陛下圣谕!”
朱元璋见状微微点头,随即拂袖转身,大步朝奉天殿内走去,只淡淡留下一句:“退朝。”
朱标立即跟上父皇。
百官再次叩首,山呼之声不绝于耳:“臣等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大雪纷飞中,除夕夜悄然来临。
大明疆域内的百姓依循各地习俗,阖家团聚,共享年夜饭,同品饺子香。
街头巷尾,舞龙翻腾,烟花绚烂,火树银花,一派热闹景象。
整个大明,都沉浸在新年的欢腾气息里。
** 内。
这座宫城披着红墙与黄瓦,平日里肃穆庄严。
今夜也染上了喜庆的色彩。
奉天殿、武英殿、乾清宫等各处宫门前,都挂起红灯笼,贴上春联。
春和宫,即是太子东宫。
朱标正在宫女与太监的服侍下,换上一身常服。
铜镜之中,映出一位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中年男子。
只是他的面容仍显得过于苍白,带着几分病态。
还时不时轻咳几声,算是美中不足。
刚更衣完毕,殿外便传来朱元璋那洪亮得令人心头一震的嗓音:
“臭小子,还要咱亲自来请太子爷不成?”
朱标脸上泛起苦笑,转头向门口望去。
恰在此时,朱元璋的身影出现在春和宫门前,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进来。
“怎么,太子爷的架子这么大?”
朱标无奈摇头,对着这位父皇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躬身拱手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行了行了,别跟咱来这些虚礼。”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你事多,还要咱这皇帝亲自来请。
好了没?英小子还在等咱们呢。”
朱元璋话语如连珠炮般,唾沫星子喷了朱标一脸。
朱标轻咳一声,伸手抹去脸上的水渍,答道:“马上就好,儿臣还未服药,请父皇稍待片刻。”
朱元璋看了看朱标那苍白的面容,心头一软。
不过越老越倔的他并未说安慰的话,只闷哼一声,一撩衣摆在木椅上坐下。
“快点。”
“是。”
朱标微微一笑,走到朱元璋身边,轻声问:“父皇要喝茶吗?”
“喝什么喝,不喝!”
朱元璋没好气地回绝。
身为曾经最受宠的嫡长子,朱标深知自己这位父皇嘴硬心软。
——为何说是“曾经”
?只因如今有了嫡皇孙。
有了孙子,儿子?靠边站吧。
朱标转身向一名太监轻声吩咐:“去为父皇沏杯茶来。”
“是,殿下。”
太监听罢,赶紧斟了一杯茶,呈到朱标面前。
朱标恭敬地将茶盏放在朱元璋手边的桌案上。
虽然朱元璋方才说了“喝什么茶”
,
但儿子一片孝心,执意要奉茶,
做父亲的哪有推辞的道理?
他面无波澜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嗯。”
略点了点头,“还行。”
朱标见了,只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朱元璋何等眼利,自然瞥见儿子脸上的笑意。
先是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父子相视,皆是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父知子,子亦知父。
朱元璋与朱标这一对皇家父子,
自秦始皇开创帝制以来,可谓最是互信无疑。
这位大明开国皇帝,从不疑心太子会对自己不利,
从不觉得朱标是因觊觎皇位而存异心。
而朱标这位东宫太子,也从不担忧父皇猜忌自己。
每逢与朱元璋政见相左,必会直谏无隐。
古往今来,
唯有他们父子能做到这般。
……
春和宫一时静了下来。
太监宫女皆垂首侍立,不敢出声。
朱元璋坐在椅中,不时轻啜一口浓茶。
朱标默然不语,只偶尔轻咳两声。
每闻咳嗽,朱元璋便皱眉侧目,眼中忧色深重。
“咳、咳!”
朱标又低低咳嗽起来。
朱元璋再忍不住,放下茶盏正要开口——
却听殿外传来一道让他心生厌恶的声音:
“殿下,药煎好了。”
吕氏手捧一盏乌黑的汤药,迈过门槛,快步走入殿中。
朱元璋一双震慑天下的虎目寒光一闪,死死盯住了她。
吕氏觉出异样,转头一看,
见是朱元璋,顿时心下一惊,
双手一抖,险些将滚烫的药汁泼洒。
好歹稳住,慌忙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吕氏,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稳坐椅中,目光如炬,盯着伏在脚下的吕氏。
刚才,吕氏见到他时那惊慌恐惧的样子,朱元璋全都看在了眼里。
事情有点不对,透着古怪。
可他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哪里古怪。
朱元璋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吕氏,想从她身上找出答案。
吕氏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饿极了的恶龙盯上,随时会被那张血盆大口吞噬。
再加上她心底确实藏着不可告人的阴暗心思。
心中有鬼,又被朱元璋这样杀伐果断的帝王紧盯着。
她不由得恐惧起来,身体开始发抖。
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朱元璋何等人物,一看吕氏这副模样,立刻断定她有问题。
站在一旁的朱标,看着父皇和吕氏——现在已不是他的正妻,甚至连妾室都算不上,只是个侍女。
看着两人的神态,他也渐渐皱起眉头,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问题依旧: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俩都看不透到底是哪里不对。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流片刻。
朱标微微点头,对跪在地上的吕氏开口道:
“起来吧。”
吕氏没看见他们父子之间的眼神交流,闻言顿时大松了一口气。
她赶紧先向朱元璋磕头,又朝朱标磕头。
“谢陛下,谢殿下。”
说完,她端着汤药从地上站起来。
“殿下,这是您的药,已经煎好了,请趁热喝吧。”
吕氏把手中的汤药递给朱标。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从她微微颤抖的双手,以及那带着期盼又掺杂着一丝异样的目光中能看出——
吕氏,有问题!
朱元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立即冷声道:
“都退下,咱有话要跟太子说。”
听到皇帝的命令,殿内的太监宫女们立刻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了出去。
吕氏的双手猛地一颤,却强作镇定。
她扭头看向朱元璋,说道:
“父、父皇……要不还是先让殿下把药喝了吧,太医交代要趁热。”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
丝毫不给吕氏留情面,厉声道:
“咱准你叫咱父皇了吗?你一个侍女、庶人,有什么资格叫咱父皇?”
吕氏当场愣在原地。
无尽的屈辱从心底涌起,直冲头顶。
朱标站在旁边,适时开口。
“好了,药先放这儿,我和父皇谈完事情再喝。”
“退下吧。”
听到朱标发话,吕氏只得将汤药放在木桌上。
“是,臣妾告退。”
随后她躬身缓步退出了春和宫。
此时春和宫内,只剩下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二人。
朱元璋立即向朱标递了个眼色。
朱标会意,快步走到门前将门关上,随即回到原地。
两人一同将视线投向木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对视一眼,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有毒。”
“有问题。”
“这……父皇是否多虑了,吕氏应当不敢对儿臣 ** 吧。”
朱标语气犹豫。
“呵呵。”
朱元璋冷笑几声。
“有些事,不得不往最坏处想。”
“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有些人,你不得不防,明白吗?”
“至于是不是咱想太多,找人验一验就知道。”
“也是,那该找谁?”
“还能有谁,只有朱迎那小子不会骗咱。”
“正好咱们也要去他那儿,顺手把这药带过去。”
“好。”
……
走出宫城,穿过热闹的应天府街道。
约莫三刻钟后,朱元璋与朱标来到了那间熟悉的、位于秦淮河畔的小院前。
院门前挂着大红灯笼,崭新的春联贴在门边。
与四周喜庆热闹的节日氛围相映成趣。
“嗯?”
踏上台阶,朱元璋看着面前紧闭的新门,不由得挑了挑眉。
“咳…这小子还是装上了门,还是新的。”
朱标站在一旁,边轻咳边笑着说。
“那咱们得给他这个面子,你说是不是?”
朱元璋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正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