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官员也随之高喊:
“恭祝诸位将军旗开得胜,凯旋还朝!”
山呼海啸之后,众人仰首饮尽杯中酒。
宴席至此结束。
朱元璋率先离场,随后是皇太子朱标。
朱棣、汤和等藩王、皇子、勋贵及官员皆躬身拱手,恭送二人离去。
之后,众人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汉石白玉广场。
而朱棣、汤和、傅友德、冯胜、蓝玉等即将渡海东征的将领,则意气风发,昂首阔步穿过午门。
中秋宫宴,既是皇上赏赐群臣,也是为即将出征的将领们饯行。
……
秦淮河边那座熟悉的小院里。
朱迎独自坐在石桌旁,仰头望着天上圆月,默默举起酒杯。
往年此时,他都是这样独自思念着前世的亲人。
今年心里却多了一个牵挂——去年离世的马奶奶。
想起往年马奶奶总是在他思念完前世亲人后,才匆匆赶来陪伴,朱迎不由露出笑意。
“祖母,今年您不用急着来陪我了,因为您正在天上看着我,对吗?”
“这一杯,敬您。”
他将杯中酒缓缓洒在草地上。
又斟满一杯,仰头饮尽。
酒液灼喉,秋风吹过他湿润的眼角,泪水冰凉。
朱迎哭了。
“祖母可知,我刚来到这个世上时,是多么害怕惶恐。
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陌生。”
“九岁的孩童,在这大明王朝,随时可能死去——或许饿死街头,或许被其他乞丐打死,或许被权贵当作蝼蚁踩死。”
“是您收留了我,抚养了我。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此生唯一的依靠。”
“等我长大,您却老了。
正当我要报答您的恩情时,您……走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从前不懂这句话,现在终于明白了。”
“祖母,我多希望您还在身边,能看到您的孙儿如今成了大明的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若您还在,说不定洪武爷会赐您一品诰命。
哦,您本就是老朱头的妻子,早该有了。
瞧我多傻。”
“怎能不傻呢?来大明八年了,八年很短,却让我快要记不清前世亲人的模样,只剩空洞的名字。”
“如今唯一清晰的,是您慈祥的笑容。
可不到一年,连您的面容……也开始模糊了。”
“孙儿害怕,真的害怕。
怕有一天连您的模样也渐渐淡去,像前世的亲人那样,只剩一个‘祖母’的称呼。”
“许多次,孙儿都命画师描摹记忆里您的容貌,他们技艺精湛,却总让我觉得缺了些什么。”
“大概,终究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吧……难道这真是我的宿命?”
“两世为人,每一次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的容颜在脑海中渐渐淡去。”
“呵呵,是时机作弄,还是命运使然?”
朱迎一边低语,一边不断将酒灌入喉中。
渐渐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醉意浮上心头。
“嘭!”
朱迎猛然将手中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瓷杯应声碎裂。
他随即摇晃着站起身,伸手指向夜空,高声怒喝:
“去他的天命!老子偏不信命!”
话音未落,院墙外竟传来朱元璋爽朗的大笑。
“哈哈,好!不愧是咱的孙儿,说得好,去他的天命!”
“咚!咚!咚!……”
“开门,快给咱开门!”
朱迎闻声一怔,醉意瞬间清醒。
听着朱元璋不间断的敲门声,他深深蹙眉,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咚!咚!咚!……”
“嘿,你小子在里头做什么?还不快来开门!”
门外,朱元璋站在紧闭的院门前,不满地用力拍打门环。
奉天殿宴席一结束,他就匆忙赶来,方才分明听见朱迎在院内说话,此刻竟敢将他拒之门外?堂堂大明开国皇帝,颜面何存?
“咚!咚!咚!……”
“臭小子,再不开门,咱可要踹了!”
他继续叩响门环,一边抬起了脚。
心中默数三、二、一——
门开了。
并非被他踹开,而是朱迎从里拉开。
“哼!”
朱元璋正待斥责这没良心的小子,却见朱迎双眼通红,脸上泪痕犹新。
嗯,方才哭过,看来还哭得厉害。
再想今日是中秋,朱元璋心下顿时明了朱迎因何落泪。
一念及此,被关在门外的怒气顷刻消散。
他望着眼前的朱迎,眼中满是一位祖父对孙儿深切的疼惜。
“喂,别挡在这儿了,快让开,咱要进去。”
伸手推了推朱迎,朱元璋大步跨进了小院。
背着手,龙行虎步地走到石桌前,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空酒坛,还有一只摔碎的酒杯。
朱元璋心中不由一叹: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啊。
妹子,你在天上若看见这一幕,想必心里很安慰、很高兴吧。
呵呵,咱也高兴啊!
关好院门,朱迎走到朱元璋身边,迟疑地问:
“老朱头,你怎么来了?来了多久?”
“嗯?”
朱元璋闻言皱了皱眉,“怎么,咱这个祖父不能在中秋节陪陪咱的大孙吗?咱才刚来你就要赶咱走?”
“行,那咱走。”
说罢,朱元璋转身抬脚,装出要离开的模样。
朱迎见状连忙苦笑着拦住他:
“没有没有,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赶你?坐、坐。”
心里却暗暗庆幸:还好老朱头刚来不久,刚才自己一时情绪激动,差点把穿越的事都说出来了,幸好幸好……
“嗯?”
已在石凳上坐下的朱元璋侧目看向站着的朱迎。
“傻站着干嘛?还不坐下?”
“啊,这就坐、这就坐。”
朱迎回过神来,赶紧坐下。
“要不要喝点儿?”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这还用问?中秋佳节不喝酒,那等到什么时候再喝?”
“好,我再去拿两坛好酒来。”
朱迎连忙起身跑进窖房,随后一手提一坛酒放在石桌上。
揭开酒封,晶莹的酒水在月光下缓缓注入杯中。
“来,老朱头,这杯是你的,这杯是我的。”
“去去去,你是看不起咱还是怎么?拿这么个小杯喝得一点都不痛快,直接把坛子给咱。”
朱元璋说道。
“……行,你开心就好。”
朱迎只好把一整坛酒递给他。
朱元璋接过来,二话不说,仰头就咕噜咕噜往嘴里灌,简直像水牛饮水一般。
“嘭!”
“啊!痛快!”
将酒坛重重撂在石桌上,他抹了抹嘴,豪爽地说道。
朱迎被他这模样感染了,也抱起酒坛仰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咕噜咕噜咕噜……”
“嘭!”
“嗝!”
好家伙,朱迎喝到一半就实在撑不住了。
虽说这古代的酒水不如后世的那么辛辣,度数也不算太高。
可架不住量大啊,刚才差点没把朱迎的肚子给撑破。
喝得他十分难受,揉着肚子直皱眉头。
“哈哈哈,你小子还想学咱?你学得来吗?哈哈哈!”
朱元璋指着朱迎,仰头大笑。
确实,两人经历终究不同。
朱迎虽然也曾从军,在高丽一战后与彻夜狂欢的将士们拼过酒。
可他终究比不上朱元璋。
朱元璋的经历可谓世间独一份,甚至古往今来都难有第二人。
自幼失去亲人,沦为乞儿流浪讨饭;少年时进寺庙当和尚,四处化缘;青年时加入反元义军;壮年时娶了马秀英这位白富美,成为义军领袖;最终率领汉家儿郎击败群雄,驱逐鞑虏,重建华夏。
早年的颠沛流离让朱元璋视每一粒粮食为珍宝,不会像那些讲究礼仪的腐儒般细嚼慢咽,只会大口大口吞下,以示珍重。
中期在反元义军中朝不保夕的生活,则让朱元璋每逢大胜后必与徐达、常遇春等刽子手痛饮至烂醉——毕竟谁又能保证下一战能否活着回来?
俗话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尤其对他们这种乱世中难保性命的人而言。
这一切经历,造就了朱元璋那古怪火爆的脾气,也造就了他饭桶般的食量、水桶般的酒量。
朱迎没有这些经历,又怎能学会朱元璋那股豪迈?连喝酒都比不上。
对此,朱迎并不在意,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随后二人沉默下来,静静望着天上圆月,对饮。
气氛竟莫名染上几分伤感。
良久。
当朱元璋将手中那坛酒喝得一滴不剩。
他脸上浮现幸福的笑容,开口道:
“往年每到这时,你马奶奶都会陪咱坐着,喝她亲手酿的酒,吃她亲手做的菜。
就着满天月光星光,聊平生趣事,说你那不成器的爹和你那些叔叔们。”
说到这儿,朱元璋话音一顿,神情转为落寞。
“可是她走了啊……”
“咱再也吃不到她亲手做的菜了。
不过她之前还给咱酿了不少酒,呵呵。”
朱迎静静望着他,认真聆听。
“英小子你知道吗,其实你马奶奶做菜并不好吃,酒酿得也一般。
可不知为啥,咱就是爱吃她做的菜,爱喝她酿的酒。
在咱心里,那是世上最好的东西。”
无论吃过多少回,喝过多少次,咱们总是百吃不厌,永远能痛痛快快地一扫而光。
而马奶奶呢,总会含笑坐在我身旁,静静看我吃得一干二净,再默默起身收拾碗筷。
唉,你说我朱元璋何德何能,竟娶到这样的妻子?我老朱又是何等福分啊!
他像是感叹,又像是对亡妻思念到了深处。
朱迎看在眼里,将盛满酒的杯子再次推到朱元璋面前。
自己也端起酒杯,郑重道:
“敬马奶奶!”
朱元璋将目光从圆月收回,望向对面神情庄重的朱迎。
这是他的大孙子啊,是咱妹子一手带大的大孙子!
他脸上露出笑容,也不管小杯喝得是否尽兴,大笑举杯道:
“好,敬咱妹子!”
两人同时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嘭!”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