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迎的真实身份虽尚未被朱元璋公之于众,却已被接连册封为天策侯、天策上将,乃至一字并肩王。
如此厚重的恩宠,再加之他本身既是嫡出又是长皇孙的身份,未来大明的皇太孙、第三代帝位的继承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此番徐达好不容易凭借连破高丽、大败北元的赫赫战功,换来了朱元璋的恩赏。
若只因朱迎对徐允恭印象不佳,岂非前功尽弃?
魏国公府与他徐家三代鼎盛的基业,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徐达怎能不气?简直怒不可遏,恨不得质问自己当年为何会生下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混账!”
他一声暴喝。
徐达卷起袖子,竟要在并肩王府门前上演一出“严父责逆子”
的场面。
幸好朱迎及时回过神,见状连忙阻拦。
“魏国公这是做什么?快停下,这么多人看着,影响不好,孩子心里会有阴影的。”
“不行,你别拦我!今日我非要教训这个不知人情世故的逆子不可!”
徐达怒气冲冲,执意要打徐允恭。
其实这怒气中只有三分是真,另有三分是对长子秉性的无奈,剩下四分,则是做戏给朱迎看,希望他能看在情面上,将来收徐允恭为亲卫铺路。
“要打也别在这儿打啊。”
朱迎无奈,今日是他乔迁之喜,在家门口打儿子算怎么回事?
他连忙揽过一旁即使父亲暴跳如雷、仍面无表情的徐允恭,语重心长道:
“孩子,还不快跟你父亲说几句软话,让他消消气?”
徐允恭闻言,嘴角不禁一抽,侧目看向朱迎那张明显比自己年轻的面容。
孩子?什么孩子!亏他叫得出口!
其实这也不怪朱迎,在他潜意识里,自己的年纪确实比徐允恭大上许多——这是把今生大明的年岁加上了前世的年纪。
若论灵魂的岁数,朱迎叫徐允恭一声“孩子”
,还真不算错。
见朱迎都已开口解围,自己的儿子仍无动于衷,徐达这下是真的又气又急。
“你看看,你看看,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今天老子非打死他不可!”
说着,他即便被朱迎拦着,仍一拳朝徐允恭挥去。
徐允恭本可躲开——他自幼随父习武,武艺高强,但他没有躲。
因为打他的,是他的父亲。
朱迎想拦却没能拦住。
徐允恭面对挥来的拳头,竟不闪不避,朱迎心中直叹这人真是榆木疙瘩。
眼看那一拳就要击中徐允恭的眼眶——
突然,一只粗糙大手稳稳接住了徐达的拳头。
朱迎、徐达、徐允恭皆是一怔,同时望向手掌的主人,神情各异:朱迎面露欣喜,徐达满脸惊讶,徐允恭则恭敬有加。
能让三人如此反应的,唯有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立在台阶上,抬手挡下徐达的拳头,看着眼前三人笑道:
“徐黑子,你这是在咱大孙子乔迁之日,在他门前教训儿子?可真行啊!”
朱迎和徐达听了只是笑笑。
徐允恭却下意识要跪地行礼。
徐达眼疾脚快,上前就是一脚。
“嘭!”
朱迎看得眼角直抽——这一脚力道十足,徐允恭却只是晃了晃身子,还不解地看向父亲。
徐达狠狠瞪他一眼,催促道:“还不快向你朱伯伯问好?”
徐允恭一愣,呆呆望向始终微笑的朱元璋。
按辈分,朱元璋确实是他的伯伯,毕竟与徐达结拜过。
但朱元璋又是皇帝,徐达是臣子,徐允恭自幼称其“陛下”
。
既父亲发话,必有道理。
徐允恭顺从行礼:“侄儿拜见朱伯伯!”
朱元璋大笑着拍拍他肩膀:“好孩子!看你这身子骨,武艺定是又精进了。”
朱迎看着三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朱元璋既到,徐达自然不便在朱迎新宅前继续教训儿子。
他让徐允恭陪着朱迎,自己则随朱元璋进了王府。
沿途,认得圣颜的官员见朱元璋与徐达同行,纷纷欲起身参拜。
幸而之前朱元璋派遣太监传旨时,已在圣旨中明确吩咐,在王府中不可称他陛下,亦不许行跪拜之礼。
于是众人纷纷向朱元璋躬身拱手致意。
朱元璋随意地摆了摆手,让大家全部落座,随后与徐达一同走到王府正厅的主桌前坐下,一边喝茶,一边聊起从前的趣事。
而在门前,
朱迎与徐允恭二人面面相觑。
说实话,朱迎对徐允恭的印象还算不错。
毕竟在前世的史书记载中,他算得上是一位忠臣。
如今见面一看,确实带着几分忠臣的气度,只是神情过于冷淡,脸上仿佛写着“生人勿近”
。
两人相对无言。
朱迎继续迎接一位又一位宾客。
当然,大多仍是去年朱元璋为他庆生时到场的官员。
至于其他官员,既然之前朱元璋都未邀请他们参加自己的生辰宴,可想而知其官阶之低。
那些官员也自觉未上前与朱迎寒暄,只将贺礼递到一旁的徐允恭手中,对朱迎含笑拱手后,便走进王府。
不少人心里暗暗感叹:不愧是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竟能让堂堂大明魏国公的长子充当门童迎客。
之后,宋国公冯胜、郑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文忠、武定侯郭英、定远侯王弼、永昌侯蓝玉等一众大明开国淮西武将勋贵,除镇守高丽的颖国公傅友德之外,全都到齐。
在迎接蓝玉和常茂时,朱迎笑着对他们打趣道:
“以前做梦也没想到,堂堂大明的郑国公和永昌侯,竟曾是我手下的亲卫啊。”
对此,蓝玉二人只是笑了笑,并未解释。
他们的身份是在上次三月得胜还朝之后,由朱元璋亲自向朱迎介绍的。
此外,韩国公李善长、兵部尚书林川、刑部尚书安童、吏部尚书詹徽、工部尚书刘清源,以及六部正五品郎中以上的京官也都到场。
不过,武将勋贵中还有一人未至——
那就是朱迎曾经的顶头上司,大明海师大都督信国公汤和。
朱迎在门前等了又等,迟迟不见汤和的身影,以为他不会来了,便转头对身旁已被贺礼淹没的徐允恭说道:
“走,我们进去吧。”
说完,他转身欲跨过门槛,也没管徐允恭如何处置那堆积如山的贺礼。
就在这时,汤和爽朗的笑声忽然从远处街道传来:
“哈哈,还请并肩王爷恕罪,老夫来迟了。”
听到声音,朱迎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远处一辆四匹同色高头骏马拉着的马车疾驰而来,汤和从车帘中探出头。
朱迎一见,含笑快步走下台阶。
车驾恰在此时停稳,汤和利落地跃下马车,向朱迎拱手笑道:
“哎呀,让并肩王久等了,老夫实在过意不去。”
“大都督再这般打趣,小子可要生气了。”
朱迎半开玩笑地苦笑道。
汤和哈哈大笑:“老夫岂敢拿王爷说笑。”
话锋一转,又道:“今日特地给王爷引见一人。”
说着转身掀开车帘,朝车内温声道:“妙旋,出来吧。”
朱迎闻言一怔。
介绍人?妙旋?
正愣神间,一张堪称绝色的面容从车帘后探出。
那双眸子雾气氤氲,似含清露;黛眉淡扫,眉梢微垂更显温婉。
琼鼻秀挺,鼻梁上缀着一粒芝麻大小的痣,平添几分灵动。
朱唇不点而赤,唇角天然微扬,令人见之忘忧。
这倾城之貌配着如瀑青丝与天青长裙,竟让朱迎看得痴了。
汤妙旋被那灼灼目光看得双颊飞红,羞怯地垂下眼帘。
这般情态更令朱迎心驰神往。
并非他未曾见识过美人——前世硬盘中阅尽春色,可如汤妙旋这般清丽脱俗的气质与绝世容颜并存的女子,确是平生仅见。
更奇妙的是,初见汤妙旋的刹那,他竟感受到灵魂深处的震颤。
从前他从不信一见钟情,认定那不过是见色起意——直至此刻。
也罢,即便真是见色起意,他对汤妙旋确确实实生出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恍然间,连未来孩儿的名字都已想好。
汤妙旋见那目光久久流连,又是羞恼又是无措。
羞的是被这般英挺俊朗的男子凝视,心底难免暗喜;恼的是这登徒子竟不知收敛,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不气。
汤和站在一旁,瞧见两人神情,不由得意地抚着胡须笑起来。
不过朱迎确实盯着他家孙女看得太久了。
“咳!”
汤和一声轻咳,朱迎猛地回神,立刻意识到在大明这个时代,这样注视一位姑娘是多么失礼。
不过朱迎毕竟上过战场,再危急的场面也经历过,自然没有因此尴尬。
他反而向前一步,对马车里正要下车的汤妙旋伸出手,微微一笑:
“小心些。”
汤和眉梢一扬,暗赞:朱迎这小子,还挺会啊。
汤妙旋脸上红晕更甚,她看着朱迎眼中真诚清澈的目光,那令人心安的微笑,心头不由怦怦直跳。
她鼓起勇气,忍着羞怯,做了平日不敢做的事——将纤手轻轻搭在朱迎手臂上,缓步走下马车。
汤和在旁看得直呼:闺女啊,你就不能再大胆些?直接把手放进他手里多好!
朱迎倒不觉遗憾,毕竟两人初见,他方才确实失礼。
汤妙旋没骂他“登徒子”
,还肯扶他手臂下车,已是很给面子。
朱迎心中庆幸:还好这相貌还算端正,多少占了些便宜。
若是长得不入眼,怕是早挨了一巴掌。
汤妙旋下车后收回手,安静地站着。
朱迎也收回手,转头看向汤和,笑道:
“信国公,您不是说要介绍吗?”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上了年纪就是不中用,竟把这事给忘了。”
汤和拍额笑道。
随即他为两人互相引见。
“这是妙旋,老夫的嫡长孙女,年方十六,尚未出阁。
英小子,你看我家孙女是不是貌若天仙?”
汤和挤了挤眼说道。
朱迎还未答话,汤妙旋已羞得跺脚:
“爷爷!您再说这样的话,我以后真不理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