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望着朱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朱迎方才那番话,无疑深深刺痛了朱元璋的心。
他想劝解,却不知从何劝起。
道破祖孙二人的真实身份与关系?那是自寻死路。
可作为臣子,又是朱迎的外舅姥爷,他总该说点什么。
犹豫许久,蓝玉终究只是低叹一声:
“你这次,是真的伤透老爷的心了。”
听了这话,朱迎只是默默地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蓝玉看着他,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蓝大哥,你先跟上去吧,老朱头年纪大了,别真气出什么好歹。”
朱迎语气平静地说。
蓝玉只好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你冷静一下,毕竟是爷孙俩,过几天老爷气消了,你好好认个错,事情就过去了,知道吗?”
朱迎没有出声,只是再次点头。
蓝玉还想再劝,前方却突然传来朱元璋的怒吼:“蓝大混子,你还愣在那儿干嘛?嫌咱不够丢人吗?”
蓝玉浑身一激灵,赶紧对朱迎说:“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
说完扬鞭催马,朝着朱元璋远去的方向追去。
朱迎和龙五留在原地,望着两人背影渐渐消失。
一向沉默寡言的龙五忽然开口:“少爷,这次有点过了。”
朱迎看了他一眼,许久才低声说:“是有点过了……”
……
一路快马加鞭。
当应天府冬日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与地上积雪相映时,朱元璋回到了他那座气势恢宏的皇宫。
穿过午门,踏过汉白玉石阶。
所经之处,太监、宫女、侍卫无不惊恐跪地,浑身发抖。
他们见过皇帝这样的表情——那是在孝慈高皇后病逝当晚。
那一夜,数十名太医被推出午门斩首。
那一夜,上百名无辜的太监宫女被杖毙。
当年血流成河的景象,仿佛今日又要重演。
直到皇帝怒气冲冲地走进奉天殿,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雷霆之怒尚未降临。
“嘭!”
奉天殿内传来花瓶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皇帝愤怒的咆哮:“咱这个糟老头子的疼爱他不稀罕!?好啊,好得很!”
“嘭!”
又一个花瓶被摔得粉碎。
殿内的太监、宫女和侍卫们才刚站起,闻声又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说咱言而无信?说咱出尔反尔?!好,那咱就让你看看!”
“嘭!”
“你的钱?!没有咱这个皇帝,你上哪儿挣钱?啊?!真是气死咱了,气死了!”
“嘭!”
…………
东宫春和殿里。
朱标正坐在主位上接见几位官员。
忽然一名太监惊慌失措地冲进来,中途跌了两跤,脸上写满恐惧。
“太子爷,不好了、不好了!”
原本谈笑自若的朱标神色一顿。
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太监,他皱眉沉声问道:
“什么事这样慌张?”
“太子爷,不好了,陛下、陛下他……”
太监紧张得语无伦次。
朱标一听,猛地从木椅上站起,周身散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混账东西,给孤说清楚!”
“父皇到底怎么了?”
“陛下、陛下他好像……疯了!”
…………
等朱标神情凝重地带着一众太医赶到奉天殿时,
正看见朱元璋提着出鞘的天子剑,迈出殿门。
“父皇!”
朱标心头一紧。
这情景何其熟悉。
当年母后——大明孝慈高皇后病重弥留那夜,父皇也曾这样手持天子剑。
他身后的太医们见到这一幕,个个浑身发抖——天啊,难道又要重演?如今这些太医,都是朱元璋杀尽前任太医院人员后补上来的。
夕阳下寒光闪闪的天子剑,宛如地府来的勾魂使者,正向他们招手。
“父皇!父皇!”
朱标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自己的父亲。
余光所及,奉天殿内血迹斑斑,好几具太监的 ** 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放肆!你也敢忤逆朕?!”
朱元璋双眼赤红,怒发冲冠,厉声大喝。
手中的天子剑径直刺向自己的儿子。
“陛下不可啊!”
“太子爷!”
周围众人失声惊呼。
朱标望着直刺而来的锋利剑尖,眼中毫无惧色,只有一片决然。
朱元璋凝视着自己的儿子,他的父皇,他的父亲,饱含深情地高声呼喊:
“爹!”
这一声呼唤中蕴含的亲情,让极为重视家人的朱元璋瞬间清醒。
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标儿!”
宝剑落下,鲜血染红了锋刃。
雕龙画凤的金丝楠木龙床上,朱元璋静静躺着,身上覆盖着被褥。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紧皱眉头,正为他把脉。
良久,老太医松开手,将朱元璋的右手轻轻放回被褥中。
“怎么样?父皇身体如何?”
朱标站在一旁,焦急地询问。
老太医闻言,缓缓起身向他行礼,含笑答道:
“请殿下放心,陛下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急火攻心罢了。”
“待老夫开一副清心静气的方子,让陛下服用一段时间便可。”
“真的?”
朱标欣喜若狂,一把抓住他的双手。
“那请您立即写下药方,我马上派人去抓药。”
“呵呵,好,老夫这就写,太子殿下不必着急。”
老太医当即写下药方,朱标接过药方,立刻命令太监前去抓药。
事关大明皇帝,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仅仅一刻钟,汤药便煎好了。
朱标扶起父皇,小心翼翼地喂他服下汤药。
“嗯......”
恰在此时,朱元璋缓缓苏醒。
“父皇您醒了?感觉身体如何?可有任何不适?”
“老太医,快过来为父皇把脉。”
朱标既欣喜又焦急。
老太医立刻上前,准备再次为朱元璋诊脉。
“滚!”
朱元璋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见老太医握住自己的手,顿时怒目圆睁,厉声喝道。
可怜的老太医年逾古稀,被朱元璋突然爆发的帝王威势吓得几乎心跳停止。
他慌忙松开朱元璋的手,惊恐地跪倒在地。
不仅是他,周围的太监、宫女、侍卫见皇帝再次发怒,也都齐齐跪拜。
每个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升起恐惧。
就在不久前,这奉天殿冰冷的地面上,还躺着数具被皇帝一剑刺穿的太监 ** 。
虽然已被朱标命人抬走,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血腥气息。
仿佛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们,下一个丢掉性命的很可能就是你!
“父皇,还是让太医给您瞧瞧吧。”
朱标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神色忧虑。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正要呵斥。
但看着儿子关切的目光,想起之前在奉天殿外的情形,心头不由一软。
“唉,咱的身子咱清楚,用不着看。”
朱元璋说道。
“这怎么行!您刚才的模样实在吓人。
别的事儿子都能依您,唯独这件事,您必须听我的。”
朱标一改平日温润的模样,语气坚决。
随即转向跪在地上发抖的老太医说道:
“快起身给父皇诊脉。”
老太医战战兢兢地先抬眼看了看龙榻上的朱元璋。
“咱......”
朱元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轻叹一声。
“罢了罢了,儿大不由爹。
看就看吧。”
说完便平躺在龙榻上,目光怔怔地望着奉天殿金碧辉煌的穹顶。
思绪渐渐飘回那个小山坡上发生的事。
朱标见状连忙朝老太医摆手示意。
老太医会意,立即起身为朱元璋诊脉。
......
许久之后。
老太医诊完脉,心有余悸地退下了。
奉天殿内的太监、宫女、侍卫也都被朱标屏退。
偌大殿堂只剩下朱元璋父子二人。
朱元璋仍平躺着,失神地望着殿梁,不时喃喃自语“不稀罕,他说不稀罕”
。
朱标从未见过父皇这般模样。
在他记忆里,除了母后孝慈高皇后薨逝那夜,朱元璋向来都是顶天立地、气势恢宏的帝王。
想起先前在奉天殿外的一幕,朱标心中疑云密布。
犹豫良久,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爹,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朱元璋缓缓回神,转头看向满面忧色的儿子。
“咱被自己的大孙子嫌弃了。
他说不稀罕咱这个皇爷爷的疼爱,他不稀罕啊!”
说着说着,朱元璋竟眼圈发红,眼角滑落一滴泪。
先前他是真动了怒,可谓雷霆之怒。
堂堂大明开国皇帝,当今天子,何曾被人这般顶撞过?
帝王威严,不容任何人挑衅!
可偏偏那个人,是他朱元璋与马秀英心尖上养大的嫡皇长孙。
从“朱雄英”
这名字便能看出深意——朱是朱元璋,英是马秀英,雄字寄托着守护之心。
朱雄英,便是朱元璋守护马秀英的誓言。
他可以对天下人生杀予夺,因为他是大明皇帝,言出法随;他也能对太子朱标厉声责罚,因为朱标承载着江山社稷的未来。
唯独朱迎不同。
他是嫡皇长孙,从降生起就汇聚天地礼法、朝野期待,注定是大明第三代无可动摇的继承人。
这样的身份,本该享尽人间荣华。
然而九岁那年,在孩童初识人世的年纪,他遭遇白莲教余孽刺杀,头部重创,记忆尽失。
这是朱元璋作为祖父的疏忽,是他睥睨天下时的过失。
马皇后悲痛自责,为护孙儿周全,对外宣称朱迎失踪,暗中将他安置在秦淮河畔的小院中抚养长大。
因而对朱迎,朱元璋心中始终埋着难以言说的愧疚。
无论朱迎如何顶撞忤逆,他也绝不会对这孩子发泄怒火。
那日在秦淮小院重逢时,他便暗自发誓:只要世间所有他朱元璋能给的一切,都要尽数赋予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