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那便去吧,告诉他快些出来,我还有事要办,晚了就不等了。”
将官:“……是,我这就去。”
他躬身行礼后,飞也似地转身离去,实在不敢再与朱迎多说半句,只觉心惊胆战。
……
武英殿内。
朱元璋正坐在鎏金龙椅上,伏案批阅奏折。
方孝孺已被朱标带往东宫春和殿,因其已是太子府的属官。
殿外,郑有伦守在门口。
这时,那名将官快步走来,甲胄碰撞声哗啦作响。
郑有伦微微皱眉。
那名将官行至殿门处,向郑有伦躬身拱手,禀报道:
“郑公公,午门外来了一位手持陛下天子腰牌的贵人,说是要寻人。”
言至此处,将官忽然收声。
“哦?”
郑有伦声音低沉:
“天子腰牌?来人可是个相貌清俊、尚未满二十的少年?”
“正是,确实是个相貌清俊、尚未及冠的少年。”
听郑有伦似乎认得此人,将官心头顿时一松。
毕竟,若郑有伦不问,他就得原样转述朱迎那些话——
什么头发花白夹杂、总穿布衣、整日没皮没脸之类。
这话配上他将官自己的猜测,再加上朱迎手里的天子腰牌,光是想像就让他胆战心惊。
“知道了,你退下吧。
顺便告诉那少年,他要找的人稍后自会去他家中寻他。”
郑有伦沉声吩咐。
“是,属下告退。”
将官闻言,赶紧转身离去。
郑有伦则转身,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武英殿内。
……
不多时。
将官回到午门下,将郑有伦的话转达给了朱迎。
朱迎听罢,眉头微蹙:
“哦?你确定那太监是这么说的?”
“在下确定。”
将官答道。
见他神色认真,朱迎点了点头。
“行吧,那我就回家等他。”
说完,转身离去。
将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思量。
能拿到陛下的天子腰牌,这少年究竟是何身份?
而且看情形,陛下身边的郑有伦对他颇为熟悉,那么这少年口中的“老朱头”
……没错了,定是那位无疑。
“呼!”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心中暗惊:实在可怕,实在可怕啊!
半个时辰后。
当朱迎慢悠悠踱回秦淮河畔的小院时,
他忽然发现,竟已有一人站在门前,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英小子,你这脚程不行啊,还比不上咱这老头子。”
朱元璋看着他,笑着说道。
朱迎默然不语。
他几步上前,走到朱元璋面前,目光狐疑地细细打量对方。
“嗯?”
朱元璋眉头一皱,
“你小子瞅啥?不认得咱了?”
“认得是认得,”
朱迎道,“但老朱头,你不太对劲。”
“咱不对劲?咱哪儿不对劲了?”
朱迎后退两步,绕着朱元璋走了一圈,继续细细端详。
最后又回到了朱元璋的面前,摇了摇头。
“算了,跟我来。”
说完转身朝前走去。
朱元璋一愣,偏头望了望那紧闭的院门。
“欸,小子,你家不就在这儿吗?”
“我又没说要进去,你来不来?”
朱迎头也不回地应道。
朱元璋只得跟上。
朱迎在前引路,两人穿过热闹的秦淮河畔街道。
一直走到应天城西一座巨大的府邸前,朱迎才停下脚步。
朱元璋望着门口那数十名持杖守卫,心里很是纳闷。
接着便看到朱迎踏上石阶,来到那些守卫面前。
守卫们立刻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属下见过少爷!”
“起来,开门。”
朱迎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是,少爷!”
数十名守卫起身,将紧闭的大门推开。
朱迎迈步前行,即将跨过门槛时,转头看向仍站在下面的朱元璋:
“走啊,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朱元璋:“……”
他没说话,默默踏上台阶走到朱迎身旁,一步跨过门槛,回头道:
“走啊,你小子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朱迎:“!?”
他咬了咬牙,瞪了朱元璋一眼,走上前继续带路。
府邸内的守卫比外面更加森严,时刻有大批持杖护卫来回巡逻。
有些人腰间佩着长刀,浑身透出肃杀之气,朱元璋一眼便知是见过血的。
这让他心里更加疑惑:朱迎这小子带他来这儿到底要做什么?
最后,朱迎带朱元璋来到一间被铁链紧锁的房门前。
“打开。”
朱元璋一愣,周围并没有其他人,难道是在叫他?
他疑惑地问:
“你小子是在跟咱说话?”
下一刻,十道身影倏然闪现,围在朱迎与朱元璋身旁。
朱元璋猛地瞳孔一缩,周身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嗜血杀气,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
若是徐达那些老兄弟在场,便会知道这是他们的上位、大明洪武皇帝要动杀心了。
朱迎等人被他身上陡然迸发的恐怖气势一震,全都僵住。
朱迎缓缓转过头,望着他,沉默不语。
其余十八人的反应与朱迎相仿,只是比朱迎显得更为震惊,个别人甚至已经腿软得站立不稳。
四下里一片寂静,气氛格外凝重。
朱元璋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
他朝朱迎笑了笑,说道:“咱起初还以为他们是刺客。”
说罢,他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帝王杀气也渐渐收敛。
朱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没有多言,只是挥手示意那十人:“打开吧。”
“是,少爷!”
十人急忙躬身应命,各自取出钥匙,在那如同长龙般缠绕整个房间的铁链上开锁。
他们一边开锁,一边仍不时偷瞄朱元璋。
实在是因为刚才的朱元璋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
尽管这十人都是江湖上刀口舔血、历经厮杀的人物,但在朱元璋面前,内心仍禁不住涌起阵阵恐惧。
可怕,实在太可怕了。
少爷果然非同一般,就连身边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子,也如此深不可测。
“咔嚓、咔嚓……”
不多时,铁链被解开了。
十人合力推开房门,朱元璋这才发现,那看似木制的门,里面竟是石头所造。
门一开,朱迎大步走进房内,朱元璋也紧随其后。
房中一片漆黑,朱迎取出一支火折子点燃。
火光摇曳之下,房间里的情形映入朱元璋眼帘——
白花花、银闪闪,一堆堆白银垒成小山,满室生辉。
朱元璋目光顿时一凝。
“老朱头,一千万两白银,全在这里了。”
一旁的朱迎语气平淡,仿佛说的只是一千文钱。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幸:还好这小子是咱的孙儿,否则在咱面前这般作态,咱怕是忍不住一刀砍了他。
嗯,绝对会砍!
两人并未在房间里久留,稍站片刻,便缓步退了出来。
毕竟,一位是大明皇帝,一位是这千万白银的主人,自然不能像没见过世面的人那样,在里面忘形狂欢。
看一眼便足够,无须多留。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十名守库人重新将铁链一道道锁好。
“银子我送来了,至于怎么运走,我就不管了,老朱头你自己安排人手。”
朱迎说道。
“那是自然,哪能再劳动你这大财主呢?”
朱元璋轻声笑道。
土财主?这个称呼让朱迎一时语塞。
甲胄碰撞声清脆响起。
李文忠迈步跨入武英殿,朝着端坐上方的朱元璋单膝跪拜,抱拳高呼:
“臣李文忠,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抬首望去,嘴角含笑:
“文忠来了,快起身。
你何时也学那些迂腐文人讲究这些虚礼了。”
“臣,谢陛下隆恩!”
李文忠起身应道。
随即含笑回应:
“臣虽是陛下外甥,更是陛下臣子,自当恪守臣子本分。”
“你啊你,当年未及弱冠便跟在咱身边,那时可没这般拘礼,总爱黏在咱身后撒娇呢。”
朱元璋摇头失笑。
李文忠闻言忆起年少时光,嘴角也不禁泛起笑意。
改口称道:
“舅舅待外甥的恩情,外甥终生铭记。”
“罢了罢了,咱舅甥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朱元璋摆摆手,起身步下龙案。
负手踱至李文忠面前。
李文忠见状立即躬身示敬。
朱元璋抬手轻拍其肩,肃然道:
“咱有件差事要交给你。”
感受到肩头力道,李文忠朗声应答:
“请陛下示下,臣万死不辞!”
“啧,不过是桩寻常差事,何须张口闭口万死。
你是咱外甥,咱还指望你给咱送终呢。”
朱元璋面露不悦。
李文忠默然垂首。
“着你率领金吾前卫精锐,替咱押运一批物资前往户部衙门。”
朱元璋下令。
“请示陛下,物资现于何处?”
“郑有伦会为你引路。”
“臣遵旨!”
“送达之后,你需如此......”
户部衙门。
赵勉端坐于尚书专属的梨花木椅上。
堂下众户部侍郎、司务、郎中等官员垂手恭立。
轻抿御贡龙井,赵勉沉声开口:
“前日太子殿下亲临户部商议良久,终未得良策。
想必陛下闻讯后绝不会坐视,近日必有动作。”
老夫在此奉劝诸位大人,行事当恪守臣子本分。
若有逾越,后果之重,想必诸位心知肚明。
勿谓言之不预。
」
话音方落,官员中数人眉梢微动。
众人齐身而立,向上座的赵勉躬身拱手:
「尚书大人放心,下官等谨记。
」
「甚好,且去忙吧。
」赵勉微微颔首。
众人再度行礼,依次退出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