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一愣:“怎么不利?你细说。”
朱迎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
“如今大明向百姓收的是粮税和人丁税。
粮税是洪武爷体恤民生,每年从百姓手中征收粮食。
目前看来还算不错,国库的粮仓这几年应该都是满的。
但加上人丁税,以后就麻烦了。
人丁税是按人头算的,家里有几口人,就缴几口人的税。
现在大明开国才十五年,经过前元动荡,人口不多。
洪武爷把田地分给百姓,土地还没被权贵大量兼并,百姓日子还算过得去。
可等人口越来越多,土地渐渐集中到权贵手中,
到时候,百姓没地缴税,朝廷也收不上税的情况就会出现。”
朱元璋听完,陷入沉思。
蓝玉却一头雾水,心里藏不住疑问,直接问朱迎:
“那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朱迎:“……我打个比方。
现在你家里有四口人,有两百亩良田,只要你肯干活,养活一家人不成问题,还能过得不错,是不是?”
蓝玉点头,心想当年他要是有十亩良田,也不会去参军拼命。
朱迎继续道:“可这仅仅是开头的状况。
当一户人家从四口增至六口,再变成八口人……”
“从前是两百亩良田养四口人,还要缴纳四人的税粮。”
“如今却得用同样的两百亩地养活八口人,同时承担八份税赋。
这中间的差别,不用多说也明白吧?”
“况且这还没把天灾人祸算进去,也没算百姓把田地卖给权贵的情况。”
“到那时,两百亩地还能剩下多少?能留五十亩就不错了,却要养八口人。”
“我这样说,你听明白了吗?”
朱迎问道。
“明白,明白了。”
蓝玉像学生似的用力点头。
这时,一直沉思的朱元璋忽然开口:
“英小子,你这点说得不对。
咱大明是鼓励百姓开荒的,那户人家只要肯干,怎会一直只有两百亩地?”
朱迎笑了。
“呵呵,老朱头,你觉得那些荒地真能轮到百姓去开吗?或者说,他们有资格去开垦么?”
这话一出,朱元璋目光一凛。
他虽想反驳,却不得不承认朱迎说的很可能是实情。
想到此,朱元璋恨恨咬牙:
“那些该死的 ** 污吏,咱早晚杀个干净!”
朱迎摇头:
“人性本贪, ** 是杀不完的,只能设法减少。”
“哼!”
朱元璋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你接着说,那该怎么解决税赋的问题?”
“其实很简单,税制不合时宜,改了就是。”
“……国策根本,哪是那么容易改的?”
朱元璋有点无奈。
“能有多难?洪武爷驱除鞑虏、重建华夏、创立大明,改个税法,总不会比这更难吧?”
朱迎说道。
“只要洪武爷下旨,谁敢反对?到时候老朱头你带锦衣卫抄他们的家,还能充实国库。”
“嗯,你继续。”
听孙子夸自己,朱元璋心里挺高兴。
“把原来的粮税改为银税,人丁税转为地亩税,就能最大程度解决前面说的难题。”
“这两项合起来,我称它为‘摊丁入亩’。”
朱迎眼中闪着锐光。
他想起前世历史中,大明到嘉靖后期已是重病缠身、摇摇欲坠。
但权势最盛的首辅张居正站了出来。
他推行的一条鞭法,正是“摊丁入亩”
的前身,比之还稍逊一筹。
即便如此,依旧为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延续了近百年国运。
而今若能在明初推行摊丁入亩之策,大明的国运与华夏的鼎盛必将远超前世,得以大幅延续。
摊丁入亩?朱元璋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此外还有一事。
朱迎接话道。
朱元璋愣怔:还有?速速道来。
便是对行商之人征收商税。
话音未落,朱元璋骤然提高声调:商税?!绝无可能!这岂不是抬高了那些奸猾商贾的地位?万万不可!
朱迎讶异地望着他,未料其反应如此激烈。
何必这般激动?不妨猜猜,若施行十税一的商税,我每年该缴纳多少税银?
能有多少?朱元璋不以为意。
朱迎自豪地竖起一根手指。
嗬!你这般家业才一万两?朱元璋失笑。
非也,老朱头你猜错了。
这一根手指——
代表的是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
什么?!咱没听错吧?你再说一遍,多少?朱元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是你说错了。
蓝玉亦震惊地在旁插话。
见二人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朱迎含笑摇头。
你们没听错,我也没说错。
若按十税一,我每年须向大明缴纳一千万两白银税银。
朱迎字句清晰地重复。
......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全场。
朱元璋与蓝玉望着对面气定神闲的朱迎,恍若听见耳畔有人低语:
不错,你二人确是不识世面的井底之蛙。
偏生他们无从辩驳——纵然一位是永昌侯,一位是当朝天子。
那可是一千万两白银!
须知如今大明岁入折合白银不过五六百万两,逢着荒年更要折半。
而今朱迎竟言其一人之年税便可抵国朝岁入之倍。
任谁闻此,能不愕然?能不自惭形秽?
良久。
朱元璋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刚才的冲击实在太大——堂堂大明皇帝,一年的收入竟比不上自己的孙儿。
这口气该找谁说去?
但转念一想,幸好这人是自己的亲孙子。
否则以他的脾气,此人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你这话,可有凭据?”
朱元璋虽然信了,仍想再确认一次。
“自然有证据,每年的账册都摆在那边。”
朱迎从容点头,“您若不信,大可派户部官员去查。
这点事,他们总该办得妥。”
听他这么说,朱元璋彻底信了。
可信得越深,心头震撼却越强,方才平复的情绪又一次翻涌。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朱元璋猛然想起刚才要他捐的数目——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万两白银。
他眯起眼,狐疑地看向朱迎:
“小子,这么说,你先前答应捐的款,本就是该缴的税?”
“这么说也没错。”
朱迎微微点头。
朱元璋嘴角一抽,没好气地说:
“那你刚才还跟我扯什么离开应天?岂不是多此一举?”
“这里头差别可大了。”
朱迎徐徐解释,“若是捐款,一次之后必有第二次。
哪天洪武爷手头紧了、心情不好了,岂不把我当肥羊来宰?用我一人的血,填大明的国库。
这种情况,不跑才是傻子。”
“可如果变成缴税,那性质就不同了。
第一,身为大明子民,纳税是我的义务。
第二,不可能只我一人缴商税,到时候全天下的商贾都要一起缴。
洪武爷的目光,就不会只盯着我一个人。”
“况且商税收上来,我赚得越多,国库也就越充实。
这就像伙计和掌柜——永远是掌柜更有钱、更有权。
如此一来,既能充实国库,我又不必再当那只肥羊。”
“所以,推行商税,自然比逼我一人捐款要好。
说到底,这是利国利民的事。”
朱迎说得振振有词。
可朱元璋哪听不出他那点心思,斜眼瞥着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根本就是贪生怕死,不愿独自承担风险,还想把大明的其他商人也一起拖下水。”
“嘿嘿。”
朱迎并不否认。
他确实抱着这份心思——死道友不死贫道,要倒霉大家一块儿倒霉,总不能光逮着他一个人薅羊毛吧?
朱元璋倒没责怪他的意思。
毕竟是自家孙子,能想到这一层,他心里反而有些欣慰。
商税听着是不错,可该怎么收呢?
“英小子,你说得轻巧,要让你们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乖乖缴税,可不简单。”
解铃还须系铃人,朱元璋决定听听朱迎的主意。
“既然是你提出的想法,那你得给咱一个可行的办法。”
朱迎就等着这句话,笑着回道:
“行啊,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嘿,你这小子还跟咱讨价还价起来了?说吧,只要咱办得到,都答应你。”
朱元璋豪爽地一挥手。
其实朱迎无论提什么,朱元璋都会满足,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我要做大明唯一的皇商,享有除皇上之外的自主售卖权。”
朱迎说道。
朱元璋闻言,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
“可以,不算什么大事。”
这下朱迎愣住了,有点不敢置信:
“这事儿你真不用跟洪武爷商量一下?就这么定了?你说了算吗?”
朱元璋:……
我自己跟自己商量?行啊,没问题。
朱元璋:喂,洪武,你觉得行不行?
洪武:没问题,朱元璋你说了算。
“你管咱说了算不算,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朱元璋板起脸来。
“要!当然要!不要是傻子!出事了我就找你老朱头负责。”
“对了,我说的‘自主售卖权’,其中可是包括护卫权的。”
朱迎补充道。
朱元璋:“……你这臭小子事儿真多,咱准了。
不过人数不能超过三千,你毕竟没有官身,护卫不能给太多。”
他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来:等哪天公布你皇长孙的身份,整个亲军随你调用。
现在嘛,三千人也够用了,你又不带兵打仗,人多也没用。
“够了够了!老朱头你真是大手笔啊,一开口就是三千护卫,看不出来你这么有魄力,厉害!”
朱迎高兴地竖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