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李善长——他的老师、朱元璋的账房都来了,那朱元璋本人定然也已到场。
“老朱头,今日我心情不佳,没心思说笑。
要喝酒自己去地窖搬,想吃菜自己去厨房做。
我这儿还有事要处理,就不招待你们了,自便罢。”
朱棣在旁一听,顿时瞪圆了双眼——他何曾见过有人敢这般同他父皇讲话?即便是母后马秀英,除非真动了怒,平日也是温言细语。
这面庞青涩的少年究竟是何来历,竟敢如此放肆?
更令他吃惊的,是朱元璋接下来的反应。
“哈哈,好,你去忙你的,咱自己动手。”
朱元璋朗声笑道。
“汤大嘴、老傅,你俩去酒窖搬些好酒来,可别替英小子省钱,拣最好的搬。”
“老爷放心,定然是好酒,最好的那种。”
汤和咧着嘴,与傅友德一道往酒窖去了。
朱元璋又看向朱棣:“老四,跟你大哥去厨房弄几道小菜。”
“啊?”
朱棣一愣。
“怎么?让你给你爹做点吃的,还不情愿?”
朱元璋沉下脸。
“没有没有,爹说笑了,四弟随我来。”
朱标连忙拉住朱棣的衣袖往厨房走。
“哼!”
朱元璋轻哼一声,转而望向站在朱迎身边神色不安的李善长。
“老李,你还杵在那儿做什么?随咱上楼。”
“是,老爷,这就来。”
李善长额上沁出细汗,急忙走到朱元璋身旁,随他登上二楼。
见朱元璋这般反客为主的作态,朱迎只得无奈摇头。
他看向身旁的包三。
“包三。”
“少爷请吩咐。”
包三赶忙赔笑。
“去给老爷子他们备几道好菜。”
“好嘞,小的这就去。”
能下厨的包三喜滋滋地朝厨房走去。
朱迎抬头望了望二楼,心中暗叹。
孽缘啊,孽缘!马奶奶您怎就嫁了这么个老朱头?
您怎就给孙儿寻了这么个爷爷!
酒已搬上楼,菜也陆续呈上。
朱元璋居主位,朱标居左,依次是朱棣、汤和、傅友德、李善长。
见父亲吃得酣畅,朱棣按捺不住,低声问朱标:“大哥,那小子就是爹常说的大孙子?”
朱标正品着他最爱的龙须酥——自初次尝过,这道甜点便成了他的心头好。
甜食嘛,满口糖香,怎能不喜?
他点头答道:“是啊,这不是明摆着么?”
“可四弟我从没听说咱们朱家第三代有这么个人?”
“呵呵,你不清楚也正常。”
“起初莫说是你,连我、甚至老爷子都不晓得有这个人。”
朱标含笑道。
朱棣怔住。
什么情况?
老爷子自己的皇孙,竟连他自己都不知晓?这算哪门子荒唐事?你在同我说笑吗?
朱标扫他一眼,看透他心中疑云。
“其实,英小子是娘亲在民间收养带大的。
后来娘亲临终前,托付老爷子好生照看他。
让英小子认我为父,认老爷子为祖父。”
至此朱棣才豁然开朗。
“我就说呢。”
心中暗忖:原来是个收养来的孙儿。
一旁的朱元璋,将两个儿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却未发一言。
心中犹自暗笑:你们所知的,不过皮毛罢了。
你们所想的,只在第一层。
猜到的,顶多到第三层。
而咱老朱,早已立在第五层了,呵呵呵!
想到此,朱元璋又畅快地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
一楼,朱迎 ** 木椅多时。
终于等来了他要等的人——不,该说是条狗,一条原本凶险、如今驯服的狗。
只见酒楼门口忽涌入大批佩刀官吏。
杨启被众人簇拥,步履生风地踏入。
走到朱迎面前,他眼中闪过深意的精光。
朱迎望着面前的杨启,面色平静无波。
杨启默然片刻,忽一挥袖,扬声道:
“都给本官退下!”
“是!”
刚涌入的大批官吏闻令,立刻退出酒楼。
待众人离去,杨启先转身将酒楼大门紧紧关闭,隔绝内外。
随后快步回到朱迎跟前,换上谄媚笑容,躬身行礼:
“小的见过少爷。”
“呵呵。”
朱迎轻笑。
“我还以为府尹大人会翻脸,命人将我押入衙门,打入大牢严刑拷打,以报往日之仇呢。”
“少爷说笑了,小的对少爷唯有忠心,何来仇怨。”
杨启卑微笑道。
一边说,目光一边悄悄扫向酒楼中那些阴暗角落。
朱迎见了,知他在找谁。
“都出来吧,免得府尹大人惦记。”
话音落下,苏二、包三、龙五、龙九等人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杨启嘴角一抽,心里暗骂:又和上次一样,我就知道。
幸好刚才没做蠢事,算我聪明。
龙九四人走到朱迎身旁,静静站定。
“呵呵,几位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杨启开口问候,龙九等人却理都不理。
热脸贴了冷屁股,杨启当场脸上挂不住,一阵尴尬。
朱迎从木椅上站起身,慢慢走到还在地上打滚哀嚎的蓝田面前。
他蹲下身,拍了拍蓝田肿得像猪头的脸,说道:
“你不是挺狂吗?不是目无王法吗?”
“我倒要看看,把你们抓进应天府大牢之后,还能不能出得来。”
“你……你一定会后悔的!”
蓝田受此大辱,恨恨地说道。
“呵,我从不后悔。”
朱迎转头看向杨启。
“府尹大人。”
“哎少爷,小的在。”
杨启赶紧小跑过来,弯着腰应声。
“少爷有什么吩咐?”
“你这是要我仰头看你吗?”
朱迎斜眼看他。
杨启脸上笑容一僵,虽然恨不得立刻宰了眼前的朱迎,但一想到身后的龙九等人,
想到那天苏二送来的、写满他贪污受贿、欺压百姓的“礼物”
,
又想到那天太监从宫里送来的圣旨,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挤出笑容,蹲了下来。
“少爷请吩咐。”
“这些人交给你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朱迎拍了拍他的脸问。
欺人太甚!杨启心头火起。
嘴上却答:“小的明白,少爷放心交给我就是。”
“那就好,办事吧。”
朱迎起身坐回木椅。
杨启赶紧打开酒楼大门,朝外头的官吏挥手。
“你们,把这些歹徒全给我押回去,严加审问!”
“是!”
没过多久,蓝田等几十人就被带离了酒楼。
“那少爷,小的先去处理他们了,告退、告退。”
杨启陪着笑行礼退下。
朱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对身旁的龙九说:
“九娘,这就是官哪。”
“呵呵,是呀少爷,这就是官哪。”
“哈哈哈,这就是官啊!”
背后传来一阵大笑,杨启刚迈过门槛,脚步骤停。
他猛吸一口气,黑着脸,强忍着屈辱走了。
朱棣收回目光,不屑地说道:“那些读了一肚子书的文人官员,简直像条狗一样可笑。”
在场之人大多面不改色,唯有李善长略显尴尬,但心里却也承认,应天府府尹杨启确实像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爹,这样的官员留着有什么用?您不惩治他吗?”
朱棣向朱元璋问道。
朱元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燕王坐不住了,想当皇帝了?”
朱棣一时语塞,心里嘀咕:老头子怎么这样说话,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朱标连忙打圆场:“爹您误会了,四弟绝无此意。”
“是啊是啊,爹您真的误会我了。”
朱棣连声附和。
“得了吧,你朱老四什么性子我能不知道?还有你朱老大,算了算了,懒得管你们。”
朱元璋摆手,一脸不耐烦。
朱标和朱棣相视苦笑,面对这样的父亲,做儿子的实在无奈。
这时,朱迎处理完事情走上二楼。
朱元璋一见到他,立刻换上笑脸,热情地招呼:“英小子快来,陪咱喝一杯。”
“老朱头,您年纪不小了,还是少喝点酒吧。”
朱迎坐下说道。
这话让朱棣吓了一跳。
自古以来,敢说皇帝年纪大的,多半没有好下场。
更何况朱元璋本就是疑心重的皇帝。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朱元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开怀大笑,指着朱迎对众人说:“看看,咱大孙子多孝顺,知道关心咱的身体。”
朱棣暗暗咋舌,凑近朱标低声问:“大哥,老爷子对这小子这么好吗?”
朱标轻声回答:“他是娘亲手带大的,娘临终前嘱咐爹好好照顾他。
以爹对娘的感情,自然待他极好,这不奇怪。”
听了这话,朱棣忆起马秀英的模样,跟着点头认同。
朱迎带着几分调侃说道:“我说老朱头,你这脸皮可真够厚的,真不明白当年我马奶奶怎么会看上你、嫁给你。”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
朱元璋扬起头,一脸得意,“当年咱可是数一数二的俊朗男子,你马奶奶一见钟情,说什么也要跟咱成亲。”
朱标等人努力压下心里的别扭,只好纷纷点头。
汤和更是跟着搭腔:“没错!当年咱们大哥年轻的时候,说媒的人简直要踏破家里门槛。
附近那些未出阁的姑娘,谁不喜欢咱们大哥,是不是?”
“哈哈哈!说得好,汤大嘴这话中听!”
朱元璋听得大笑。
傅友德和李善长却面无表情,只顾低头吃菜。
朱标和朱棣兄弟俩额上仿佛冒出黑线,别过头去,不忍看朱元璋此刻的模样,生怕破坏心中对他的印象。
朱迎叹了口气,他算是明白了,论脸皮厚,自己这辈子是比不过朱元璋了。
“对了,英小子,你还没正式向爷爷我行礼吧?”
朱元璋忽然想起来,朝朱迎说道。
朱迎一愣,随即瞪大双眼——还要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