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我们都不擅长渡海作战。”
“元朝几次东征,战船无数,结果连日本本土都没能登陆。”
“虽然确有天气原因,飓风突至,但不可否认的是:海战与陆战截然不同。”
“不过时代变了,结果自然也会不同。”
“或许在大明信国公、颖国公等人的指挥下,我们真能攻下日本。”
“我说这些并非泼冷水,只是就事论事,提供参考而已。”
“最终如何决断,还是要由朝廷上的陛下和文武百官来定。”
朱迎说道。
话音落下,又是一片寂静。
朱元璋默不作声地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饮着。
他承认朱迎说的都是事实。
元朝与大明虽处不同时代,但军力应当相差无几,这是事实。
元朝数次征日皆告失败,这也是事实。
海战与陆战截然不同,这更是事实。
但是,要让洪武皇帝朱元璋就这样放弃征讨日本?
绝无可能,绝对不行。
大明开国十五年来,福建沿海各地每年都会遭遇倭寇登岸,烧杀抢掠。
身为大明天子,朱元璋绝不能坐视自己的子民受此屈辱而无动于衷。
这一战非打不可,而且要狠狠打,最好能将其彻底消灭。
但问题在于:该怎么打?
朱迎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虚言。
等等,不对——
朱元璋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朱迎。
朱迎见状,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老朱头你这眼神什么意思?我脸上又没东西。”
朱元璋神色严肃,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英小子,你老实告诉我,对于征讨日本这件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具体的想法?我保证,无论你说什么都不会怪罪。”
“你尽管放心大胆地讲,哪怕是皇帝那边,我也有办法替你摆平。”
朱迎一时愣住。
随即又平静下来,心中暗暗感叹,果然不愧是你老朱头。
“其实,具体的看法我是有的,只不过这话说出来,怕是……”
“讲!在这天下,我若想保你,就算是皇帝也奈何不了你。”
朱元璋气魄十足地说道。
朱迎:……这话说得,好像你老朱头就是朱元璋本人似的。
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朱迎还是开口讲道:
“想要征讨倭国,战前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依我之见,要征倭国,第一,必须建立海军,打造一支在海上所向披靡的军队。”
“正该如此。”
朱元璋点头赞同。
“啧,老朱头你别打岔啊,再这样我就不说了。”
“嘿你这小子,行行行,你说你说,我听着就是。”
“这还差不多。
第二,要想征讨倭国,必须效仿前元的做法,从福建、江浙、高丽等地同时出兵。
几路合围,才能封锁倭国附近的海域。”
“等等,你说从高丽那地方出兵?”
朱元璋再次打断。
这次朱迎倒是能理解,毕竟高丽目前还算是前元的属国。
“没错,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三点——欲征倭国,先取高丽!”
先攻高丽?朱元璋顿时深深皱起眉头。
说实话,对于这个明明前元已被他打成北元,却仍自称大元属国、不断蹦跶的高丽,朱元璋心中没有丝毫好感,几次想要发兵攻打。
但考虑到为了那弹丸之地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不太值得,便打消了念头。
不过朱迎的话绝不是无的放矢,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了解自己这个大孙子,于是不由得问道:
“为何?”
“很简单,攻高丽有三点好处。”
朱迎娓娓道来:
“第一,拿下高丽之后,大明对漠北的蒙元余孽进攻更具优势,可以多路同时出兵。
对大明东北方向的敌人,威慑力也更上一层楼。
第二,依我之见,攻打高丽这一战,应水陆两军齐头并进,借此磨练大明海军。
为日后征讨倭国打下坚实基础。
第三,高丽一直自称大元属国,像跳梁小丑一样不断挑衅我大明国威。
若能一战灭之,便可向周边各国宣扬我大明国威,让他们知道我大明兵锋之盛,国威不容挑衅。”
“说得不错。”
朱元璋微微点头。
“虽然我对前宋并无太多好感,但他们的开国皇帝赵匡胤有句话,却是深得我心。
他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如今我大明驱逐鞑虏,恢复华夏正统,承天命、顺民心,一统天下。
高丽竟敢挑战我大明国威?简直是自寻死路。
回顾隋唐时期,高丽的前身虽已面貌全非,可他们欺软怕硬的本质始终未变。
现在我大明强盛,高丽弱小,若不趁早将其铲除,
一旦我大明势弱,高丽必如恶犬般扑来撕咬。
为绝后患,必须灭之!
我大明卧榻之旁,只允许自己的疆土存在,岂容这等跳梁小丑立足!”
朱迎神情凛然,语气中杀气腾腾。
连朱元璋这样的人,也不禁心头震动。
他猛地起身,将手中酒壶重重摔在地上,周身爆发出骇人的帝王气势。
“说得好!我朱家子弟,就该有这样的血性与气魄!
小小高丽,竟敢藐视我煌煌大明,该当灭绝!”
恍惚间,朱迎仿佛看见他身后千军万马列阵,随着他挥手之间,万马奔腾,将士浴血奋战。
这便是帝王的威严,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震慑之力!
一时间,朱迎竟有些怔住了。
过了片刻,朱元璋渐渐收敛气势,见朱迎仍愣愣出神,不禁得意起来:
“怎么样,小子,咱这气势还算可以吧?”
朱迎回过神来,见他不再威严,反而一脸嬉笑,
嘴角不由一抽——假的,绝对是装的!我刚才怎会被这老头子给镇住?
“别扯这些没用的,”
朱迎指着地上的碎酒壶,“你摔我酒壶的事怎么算?喝酒就罢了,还砸我的东西?酒壶不用花钱买吗?”
朱元璋一愣,这发展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小子不是该拜倒在他这皇爷爷的威仪下吗?
怎么反倒算起账来了?
“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朱元璋沉下脸说道。
“嘿,老朱头,你一把年纪了还想赖账不成?”
朱元璋眉头直跳,额角青筋突起,真想一脚踹过去。
可想到这是自己尚未相认的亲长孙,还是强忍了下来。
“你倒是说话呀?想赖账可不行!”
朱迎紧追不舍。
朱元璋担心自己继续停留,恐怕会按捺不住出手的冲动。
他迅速从朱迎手里抢过那份奏折。
“快走开,我没时间跟你胡闹,还得进宫见皇上,先走了。”
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语气,他迈步向院门走去。
“呵呵,老朱头你这人品可真行,赖了账就想溜?”
朱迎不满地嘟囔道。
朱元璋嘴角微微抽动,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对待?
若是换了别人,哪怕是太子朱标,也免不了要受一顿责罚。
但眼前的人是他尚未相认的嫡长孙,他只能将火气压下。
他立即加快步伐,两步跨过门槛,穿过院门,离开了小院。
朱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摇头,感叹道:
“哎,果然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啊。”
说完,他又回想起刚才朱元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势。
不由得陷入一阵沉默。
“不过,那老头认真起来,还真是有点吓人……”
武英殿。
朱元璋刚在那张鎏金龙椅上坐下。
便对下方静静站立的郑有伦吩咐道:
“郑有伦,去把老大、老四、汤和、傅友德、李善长他们几个叫来。”
“是,主子,奴才遵命。”
郑有伦躬身领命,快步无声地退出殿外。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朱元璋收回目光。
回想起在小院中朱迎对征倭之事的议论。
想到他当时神采飞扬的少年模样,朱元璋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呵呵,不愧是咱的孙子,有咱的风采。”
但随即,他又记起朱迎向他讨债的情景。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咬咬牙道:
“这没大没小、目无尊长的臭小子,竟说咱无赖?真是欠揍。
等你认祖归宗,看咱怎么收拾你。”
“现在嘛,先让你得意几天,哈哈哈!”
……
春和殿,即大明东宫。
“父皇找我?”
朱标接到郑有伦派小太监传来的口信。
连忙从木椅上起身,走出案牍,准备赶往武英殿。
刚跨出门槛,就见吕氏带着几名宫女正朝这边走来。
“臣妾见过太子爷。”
吕氏行礼道。
朱标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自那日在应天府衙旁听公审、得知真相之后。
朱标与吕氏已许久未曾交谈,两人甚至分房而居,近些日子连见面的次数都寥寥可数。
这也难怪,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多少情分可言。
朱标心中真正倾慕的,是与他自幼相伴、由朱元璋和马秀英亲自选定、并以太子妃之礼迎入宫中的常氏。
至于吕氏,若不是因吕梁及其家族那些纷扰,朱标或许还会维持表面上的和睦。
可既已生出这些事端,他连敷衍都懒得再装。
别看他平日里温润儒雅,一派君子风度,骨子里终究流着朱元璋的血,自小受父皇亲自教导。
若论薄情,朱标同样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此时,他望着神情平静的吕氏,淡淡问道:“何事?”
吕氏行礼回答:“启禀太子爷,允炆近日读书有些心得,想与父亲交流一二,不知您可否拨冗一见?”
朱标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迟疑。
他向来将吕氏与朱允炆分开看待——对吕氏可以冷淡,却不愿疏远自己的儿子。
想到因迁怒吕氏而许久未见允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愧疚,正要开口答应,一旁郑有伦派来的小太监却适时提醒:“太子爷,陛下正在武英殿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