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苏二你们几个没良心的!还不快来救本少爷!”
“啪!”
“啊——!”
……
“咱们几个就这么干看着少爷挨揍,不太好吧?”
楼梯角落,苏二四人偷偷缩在那儿,望着前面儿子被爹教训的场面。
苏二刚说完,永远笑眯眯的包三接话:
“没事儿,反正也出不了什么岔子,那人根本就没使多大劲。”
“咱们躲这儿看场好戏,不也挺有意思?”
一旁的龙九也跟着附和:
“呵呵,包三说得是,奴家早就想收拾收拾少爷了,可惜一直狠不下心。”
“眼下有人能代劳,奴家也乐得看场好戏呢~嘤嘤嘤。”
听完他们二人的话,苏二望向一直沉默的龙五:“老五,你怎么看?”
龙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眼中精光一闪:“甚好。”
“哈哈,既然大家都觉得看戏不错,那咱们就在这儿好好欣赏吧,机会难得。”
苏二低声笑道。
其余三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随后他们全都聚精会神地望向前方,看着自家的少爷被他那便宜老爹痛揍。
看得真是津津有味呢。
“啪!”
“还去不去楼船了?”
“啪!”
“还去不去听曲了?”
“啪!”
“还买不买狗了?”
“啪!”
“还找不找我要钱了?”
“啪!”
“以后不准再找我要钱,听见没有!”
天下绝味匾额之下。
朱迎沉着脸看着面前的两人。
“行了,不用送了,回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随即转身踏着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径直离去。
朱标见状,也想学他爹那样摆摆手。
“儿啊……”
可他话还没说完,朱迎就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再敢叫我一声儿,之前的事我可要跟你算账了。”
“可你确实是我儿子啊,崽!”
朱标一脸不解。
朱迎嘴角一抽,手上加重力道,狠狠威胁:“那只是在老朱头面前装装样子,当不得真。
你再叫,信不信我让你见识一下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话锋一转,他又温和说道:“这样吧,以后在老朱头面前,我们装装样子。
他不在的时候,咱们各论各的,我叫你哥,你叫我弟,明白吗?”
“哦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我明白了。”
朱标恍然大悟。
“呵,明白就好,这还差不多。”
这时,走在前面的朱元璋见朱标还没跟上来,回头大喝:“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家里一堆事,赶紧跟上来!”
“啊,是爹,孩儿这就来。”
朱标连忙应声,又转头对朱迎笑了笑。
“老爷子催了,我先行一步,你且回吧。”
朱迎微微点头,松开手道:“去吧。”
朱标转身快步追上朱元璋的背影。
朱迎目送片刻,并未一直恭敬站立至他们身影消失,便欲转身回酒楼。
忽然,朱标回头高声喊道:
“儿啊,为父走了,下次再同你爷爷来看你!”
朱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眉峰不住跳动。
望着朱标笑着挥手、欣然离去的背影,他咬牙恨恨道:
“失算了,这对父子当真是一脉相承,心思深沉。”
“下次绝不能再被他们算计,非得想法子扳回一城不可。”
说罢,转身步入酒楼。
……
自清晨出宫,先观吕梁公审,又在天下绝味久留。
待大明皇帝与太子回到宫阙之时,暮色已近。
无需多言,朱元璋回宫的第一处必定是奉天殿。
那里安眠着他一生的挚爱。
穿过白玉汉石铺就的广阔广场,踏过十二龙神道,经过甲胄森严的羽林侍卫,跨过门槛。
朱元璋与朱标步入奉天殿,来到金丝楠木棺椁前。
一人跪地,一人扶棺,皆是无言。
“妹子,你养大的英儿,今日在咱和标儿面前跪下了。”
“如你所愿,标儿做了他的父亲,咱,成了他的爷爷。”
“呵呵,有件事咱得跟你说说,标儿今日出宫,碰巧去了那小子的酒楼。”
“二人一见如故,竟还要结为兄弟!哈哈!”
“咱听闻时大吃一惊,若真让他们立誓结拜,那还了得?”
跪地的朱标听父亲向母亲提及自己的糗事,脸上写满尴尬。
“还好咱及时赶到,阻止了他们。”
“当时真是千钧一发,只差一步,他们便要将酒洒地敬天地。”
“妹子你生的儿子,竟要和你养大的孙子结为兄弟,哈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
“想必你也觉得好笑吧,一定露出了当年让咱心动的笑容吧。”
“说真的,咱如今……都有些记不清你笑起来的样子了。”
一百一十四
“你为何这么早就抛下咱与标儿、英儿走了?要是将来咱重新找个娘子,你在天上还不得骂死咱?”
“呵,跟你开个玩笑罢了,咱不敢的。
这世上,咱能做、敢做许多事——唯独不敢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就是咱朱重八命中的克星啊,妹子,咱的妹子,哈哈哈!”
朱标静静跪在地上,望着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号令千军万马、不可一世的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皇帝朱元璋。
此刻他笑得泪流满面。
那笑声中充满欢欣,那泪水里却尽是悲伤。
看似矛盾,在朱标眼中却如此自然。
因为他也笑了,也哭了。
娘亲,但愿您在天之灵,保佑儿子与父皇。
我们……真的好想您。
光阴如电,岁月如流。
转眼间,大明开国已至洪武十五年九月初一。
这一日,龙蟠虎踞的应天城全城素白。
百姓自发穿戴丧服,跪在街道两旁失声痛哭。
今日,是大明孝慈高皇后灵柩入土之日。
午门缓缓开启,肃穆的队伍从中而出,朝着紫金山南麓的孝陵行进。
队伍所经之处,百姓无不哭喊“皇后”
,有人甚至悲恸至昏厥。
如此场面,足见大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深得天下民心。
……
苍翠的紫金山仿佛披上银装,漫天纷飞如雪——那是飘洒的白色纸钱。
队伍缓缓停下,孝陵已至。
华贵的车驾载着那具气派非凡的金丝楠木棺,其中安卧的,正是大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
在旁抚棺的,有: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皇帝朱元璋,马秀英的丈夫;
大明皇太子朱标,马秀英的嫡长子;
大明秦王朱樉,马秀英的嫡次子;
大明晋王朱棡,马秀英的嫡三子;
大明燕王朱棣,马秀英的庶四子;
以及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曹国公李文忠、韩国公李善长等一众重臣。
在他们的身后,还立着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吏部尚书詹徽、户部尚书赵勉、兵部尚书林川等一众文武重臣。
可以说,整个大明最有权力的人几乎都聚集在了这里。
若是朝人群中随意扔一块砖,都极有可能砸到一位侍郎,或是军功卓着的伯爵。
若是在场的这些人遭遇不测,大明这庞大的帝国,整座国家机器,恐怕瞬间就会崩塌。
然而,就算真有歹人动了邪念——
看到遍布紫金山、一直延伸到应天城下的无数大明精锐,恐怕也只会吓得当场 ** 。
“起棺!”
太监拉长嗓音高喊。
朱元璋与众人便扛起大梁,将灵柩稳稳抬起。
“入土!”
他们一步步抬着大明孝慈高皇后,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孝陵。
孝陵内,两丈宽的石道两侧石壁上挂着一盏盏油灯。
长阶在众人脚下盘旋向下,深不见底。
看到这景象,无人惊呼,也无人退缩。
肩上的大梁仿佛不再沉重。
他们一步一阶,沉稳而有序地向下走去。
约半刻钟后,终于走出甬道,进入了陵寝正殿。
“放棺!”
“咚!”
巨大的灵柩尽管被轻轻放下,仍发出沉闷的声响。
卸下大梁,由一旁侍卫接了过去。
朱元璋默默注视着眼前的棺椁,眼中满含温情。
其余人见状,静静退出了陵寝。
包括朱标、朱樉、朱棡、朱棣这四位皇子。
将这最后的时刻,留给这对从乱世走来、相濡以沫数十年的夫妻。
……
许久之后。
守在孝陵外的人们终于等来了他们的皇帝。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从甬道中缓缓走出。
他未与任何人交谈,只是独自向山下走去。
有人想跟上去,却被朱标抬手阻止:
“让父皇一个人静静吧。”
皇太子既已发话,众人便不再多言,目送着皇帝渐行渐远。
朱标转身看向三位弟弟,问道:
“今夜要为娘守灵,你们可会觉得辛苦?”
朱樉、朱棡、朱棣彼此对视,随即躬身抱拳:
“此乃人子本分!”
“行,我们这些当儿子的,再陪娘亲走这最后一程。”
朱标点头应道。
随后,他领着三位弟弟步入孝陵内的灵堂,在母亲的牌位前跪了下来,开始守灵。
另一边。
朱元璋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很久很久。
他神思恍惚,不知不觉竟回到了应天城。
来到秦淮河边,走到那间小院前。
望着这座不起眼的院落,恍惚间,朱元璋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英哥儿,猜猜祖母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那声音的主人说这话时,心情应是十分愉悦。
想来她的笑容,也一定是那样安详温暖,能抚慰人心吧……
光阴如梭。
转眼已是洪武十五年,冬九月初十。
此时应天府已飘起细雪,纷纷扬扬。
若从紫金山顶远眺,可见江南雪景如画,江水奔流,两岸银装素裹,天地皆白。
只是这样的景致,终究只有富贵人家才有闲情欣赏。
寻常百姓,此刻已在忧虑能否熬过这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