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根本不是什么妖风骤起,实则是前元白莲教的残党设伏,突袭了马皇后与朱雄英秋游的队伍。
他们企图掳走朱雄英,以大明皇嫡长孙作为要挟。
虽然最终未能得逞,混乱之中,朱雄英却头部受创。
性命虽然保住,却失去了全部记忆。
此事关系重大,当时朱雄英已九岁,不久便要被册封为皇太孙。
何况皇室出游本是绝密行程,怎会让白莲教余孽探知,还能提前设伏?
马秀英能成为朱元璋这位千古一帝的正妻,稳坐大明皇后之位,自然聪慧过人。
她稍一思忖,便知朝中定有内应。
因顾虑重重,马皇后决定隐瞒实情,对外只称朱雄英失踪,并作出悲痛欲绝之态。
实则将他暗中养在秦淮河畔的一座小院里,直至今日。
昨夜从马皇后口中听闻此事,朱元璋震惊难言。
今日在灵堂陪伴发妻良久后,他离宫出外。
按马皇后所给的地址,找到了朱迎。
于是才有了此前那一幕。
……
提着菜篮,朱迎走回自家小院门前。
取出钥匙开了锁,正要跨进门槛,却又停步。
朱迎侧过头,向身后望去。
只见朱元璋呆呆站在他身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朱迎的容貌有三分肖似马秀英。
相貌虽只三分像,气质却有七分相近。
毕竟他是由马秀英一手带大,朝夕相处间,举止神态自然相近。
看着朱元璋失神的模样,朱迎心头莫名一阵阵抽痛。
仿佛对方正承受的哀恸,他也能感同身受。
再看那人发间斑白,年纪应与他家马奶奶相仿。
朱迎便含笑开口:
“老爷子,可否赏脸进来坐坐?容小子做几道菜,简单用个午膳?”
这般待人接物,这般如春风和煦的笑容,多么像他老朱的发妻。
朱元璋凝视许久,直到朱迎连声呼唤才猛然回神。
“老爷子?老爷子您可听见我说话?”
朱元璋默然颔首,负手迈步向前。
朱迎见状侧身让路,紧随其后走进院落。
一别七载的祖孙二人,终在此刻重逢于旧日庭院。
“老爷子今日来得正巧,我刚备了好菜。
您先坐着品茶,稍候片刻,保管让您尝得忘乎所以。”
“呵呵......”
大明皇宫,奉天殿。
往日庄严肃穆的朝会大殿,此刻白幡垂落,灵堂肃立。
金丝楠木棺椁静置龙台之下,身着凤冠霞帔的老妇人安详沉睡——正是大明开国皇后马秀英。
棺椁旁跪着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孝服之下双肩微颤。
凝望着棺中慈颜,这位大明皇太子朱标泪如泉涌,声声泣唤:“母后...母后......”
太子妃吕氏跪侍在侧,拭泪劝慰:“殿下节哀...母后在天之灵,必不忍见您如此伤怀。”
然而当她目光掠过棺椁时,眼底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
朝堂分内外两廷。
外朝以奉天殿为中心,是君臣议政之所;内廷以乾清宫为核心,乃皇室寝居之地。
外朝由天子执掌乾坤,内廷向由皇后统御六宫。
如今凤驾仙逝,执掌内廷的权柄自然落于太子妃手中。
这份突如其来的权柄,正是吕氏暗自欣喜的缘由。
而沉浸在悲痛中的太子,对此浑然未觉。
当他的目光转回时,吕氏又变回那个因丧母而泪流满面的悲戚儿媳。
“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傅、征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前来祭拜大明孝慈高皇后!”
随着太监高亢的通报声,一道身影踏入奉天殿。
朱标与吕氏同时侧首望向殿门。
来人同样身着丧服,白发苍苍却身形挺拔,犹存昔日大将威严。
徐达,大明开国第一功臣。
朱元璋曾赞他:“谋勇无双,平定乱世,扫荡群雄。
奉命出征,凯旋而归,不骄不傲。
不近女色,不贪财宝,光明磊落如日月。
破虏平蛮,功盖古今;出将入相,才冠天下。”
虽有溢美之辞,却难掩其赫赫功绩。
就是这样一位名震天下的将领,这样一位功勋卓着的男子,此刻却老泪纵横。
与吕氏表面哀戚、暗藏欣喜不同,徐达是真心悲恸,泣不成声。
他行至团蒲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地叩首。
“咚!咚!咚!”
“臣徐达,恭送大明孝慈高皇后!”
九叩之礼,至诚至敬。
祭拜完毕,徐达缓缓起身。
向跪在一旁的太子朱标躬身行礼:“请殿下保重身体。
孝慈高皇后在天有灵,必不愿见您因悲伤而损及自身。”
朱标含泪还礼:“学生明白,可一想到母亲永别,便心如刀绞,不能自已。”
说罢再度失声痛哭。
徐达见状神色一凛,拿出严师风范喝道:“住声!”
朱标被这声呵斥惊住,止住哭泣。
身旁吕氏却勃然作色,起身指着徐达:“魏国公好大胆!太子乃国之根本,你怎敢如此无礼?”
徐达斜睨着她,冷然一笑:“本少傅教训学生,与你这妇人何干?”
“你!”
吕氏气得说不出话,难以置信自己竟被如此讥讽,正要发作。
这时,旁边的朱标开了口。
“你退下。”
他口中指的并非徐达,而是太子妃吕氏。
“殿下您……”
吕氏愣住了。
“孤让你退下!”
眼前的朱标双目赤红,怒意之下,不再是往日温润和善的模样,反倒像他父亲一样威严慑人。
吕氏不敢再多话,只得躬身行礼,默默退下。
临走前,她看了徐达一眼,把这份屈辱牢牢记在心里。
徐达身经百战,明枪暗箭皆不放在眼里,自然察觉了她的目光。
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冷冷吐出两个字:
“贱妾!”
这话一出,吕氏脚下一软,差点跌倒。
“贱妾”
二字,是她心中最深的痛处。
因为,她吕氏,确实就是妾室出身。
她死死盯着徐达,咬紧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徐达依然站在原地,神情轻蔑。
朱标看着这一幕,有些头疼。
他不明白,平日里谦和低调的老师,今日为何忽然毫不遮掩,言辞如刀,谁惹他,他就斥责谁。
但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朱标少年时便受徐达、李善长等开国功臣教导。
而且说实话,他对吕氏并没有太多感情。
他的心早已给了与他青梅竹马、为他生下嫡长子的原配常氏。
于是朱标并未责怪徐达,只淡淡对吕氏说:
“下去吧。”
吕氏心中愤恨,极不甘心,指甲掐进掌心,嘴唇咬出血痕。
但再不甘,面对朱标的话,她也只能遵从,默默退出奉天殿。
殿外,奉天殿与午门之间的广场上,人群密集。
文武百官身着丧服,分列左右。
皇后乃一国之母,与皇帝共为天下男女之表率。
马皇后驾崩,百官皆来祭拜送行。
不过,并非人人都有徐达那样的地位,能进殿内祭拜。
有资格的人,也需按序逐一进入。
而徐达,是第一个进去的。
随后,在奉天殿门前依次入内的分别是:
韩国公李善长、信国公汤和、曹国公李文忠、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武定侯国英、郑国公常茂、永昌侯蓝玉等人。
这时吕氏正从奉天殿出来,恰好与他们迎面相遇。
李善长与李文忠立即向吕氏行礼致意。
然而其余众人却毫无表示,甚至投以冰冷的目光。
其中尤以凉国公蓝玉和郑国公常茂的态度最为明显。
原来在吕氏之前,太子妃是常氏——她是蓝玉的外甥女,常茂的亲生妹妹。
这样的关系,让他们如何能给吕氏好脸色?
其余武将则因吕氏出身文官家族,其父官居太常寺卿。
自古文武相轻,这些大明开国淮西勋贵武将自然站在蓝玉一方。
平日吕氏对此类冷遇早已习惯,并不十分在意。
但今日不同,刚在殿内被徐达以“贱妾”
相称,
此刻又遭武将勋贵们轻蔑相待,
心中顿时涌起滔天恨意,恨不能立即将这些武夫尽数诛灭。
可惜她目前尚无这般权柄,愈是无力施为,愈是怒火中烧。
愤怒之下,她连李善长二人的行礼都未回应,也卸下了平日温良的伪装,
沉着脸径直离开奉天殿。
对此,李善长与李文忠面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
而蓝玉、常茂等人更是视若无睹。
终究还是那两个字——贱妾!
......
殿内。
朱标望着身前的徐达,无奈苦笑:
“老师何至于此?”
徐达冷声道:“老夫早就看她不顺眼。
若非常家贤淑的女儿早逝,这贱妾岂有扶正之日?呸!”
听闻此言,朱标面露尴尬。
但想到徐达提及的常氏,又瞬间将吕氏抛诸脑后。
“老师,学生实在思念她。
英哥儿下落不明,她撒手人寰,如今母后也薨逝。
学生心如刀割,痛彻肺腑。”
朱标双眼红肿,神情悲戚。
徐达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已不在,可以思念,但勿忘你身为大明太子的重任。”
“学生明白,只是……”
朱标欲言又止。
道理易懂,行之却难。
徐达不再多言,劝过便罢。
他望向灵柩中安卧的马皇后,又环顾满殿素白,忽然察觉少了一人——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怎不见上位?”
“清晨在母亲灵前待过后,父亲便离开了,至今未归。”
朱标答道。
徐达闻言一怔。
小院内,朱迎端上最后一道清蒸小黄鱼。
桌上摆着三荤一素:清蒸小黄鱼、油炸狮子头、五杯香辣鸡,并一碗青菜豆腐汤。
朱元璋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默然不语。
这些全是朱迎亲手所做。
朱迎解下围裙坐下,见老人未动筷,笑问:“可是不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