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听到这里,立刻瞪起眼睛,没好气地说:
“然后呢?这不还是八竿子打不着!”
“您看,我正说到要紧处您又打断,您究竟要不要听下去?”
朱迎无奈摇头。
“爹,您先让英小子把话说完。”
朱标也开口劝道。
“哼!”
“好,咱倒要看看你小子能不能说出个花来。
咱可先说好,要是最后这事情真没半点关联,看咱不抽你!”
朱元璋扬了扬手,半是妥协半是威胁。
朱迎也懒得再理会这个惯会耍赖、为老不尊的老头子。
他继续说道:
“所以,假如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眼前,能将财富、田地、名声全都收入囊中,你们觉得有人会不心动吗?”
“在我的设想里,稽查司官员的官阶不高,俸禄也不多,这是为了限制权力。”
“但另一方面,为了激励他们全力以赴查办贪腐,我们可以设定:每查清一桩贪污案,就将所涉赃款的一部分作为奖赏发给他们——当然,比例要设得很低。”
“此外,我们还可以设立一套绩效奖励。
比如,当他们完成一定数量的贪腐案件清查,就给予相应额度的赏钱。
这笔钱的数额就不能低了,必须足够丰厚。”
“除了钱财,还可以赏赐相应的田地。
不过这些田地属于大明国有,到了一定期限就要收回。”
“如果他们想继续保留朝廷赐予的土地,就必须让子孙进入稽查司,从头开始积累绩效。”
“若能达成,不仅可以继续保有原来的土地,甚至能再次获赐新田。”
“并且,如果一代、两代甚至三代人都在稽查贪腐的过程中始终廉洁奉公,不曾受贿徇私……”
“那么朝廷还可以赐予他们爵位——当然不是世袭的,也需要后代进入稽查司达成绩效才能保留。”
“同时在天下各处广立清廉碑,将他们的姓名镌刻其上,随大明基业万世流芳。”
“如此,财富、土地、名声,他们就都能得到了。
而且只要保持廉洁、勤于职守,就能一直拥有。”
“但若在稽查过程中,或日常生活中被查出有任何不法行为,此前所赐的一切都将收回。”
“并且,原先刻在清廉碑上的名字也要抹去,注明缘由,另立一块污名碑,将其姓名刻上,遗臭万年!”
这样便能有效杜绝稽查司内部官员的贪腐行为。
毕竟没有人愿意背负千古骂名,更不愿成为让祖先蒙羞的不肖子孙。
只要他们在稽查司恪尽职守、廉洁奉公,将来就能随着清廉碑名垂青史。
在如此完善的制度下,稽查司岂是那些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的督察院所能相比的?”
朱迎笑着对朱元璋和朱标说道。
父子二人被他这番言论深深震撼。
“确实,若真能照此实施,督察院远不及稽查司。”
朱标喃喃道。
“你这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总能想出这般天马行空的点子。”
朱元璋瞥了眼满脸得意的朱迎。
“区区小计,何足挂齿。”
朱迎故作谦逊地摆手,眉宇间却难掩得意。
朱元璋和朱标见状,都不由嘴角微抽。
“此外,要想最大限度遏制贪腐,除了设立稽查司,更要从根源着手,整肃风气作为辅助。”
朱迎忽然正色道。
“根源?”
朱元璋皱眉,“仔细道来。”
“说来无妨,不过二位可否先松手?这般束缚让人倍感压力,万一吓得我灵光尽失可就糟了。”
朱迎趁机讨价还价。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但终究收回了悬在朱迎头顶的手掌。
朱标也只得松开双手,心下暗叹可惜,本想好生教训这个总挑拨他们父子关系的家伙。
“这就对了,果然自在多了。”
朱迎活动着筋骨笑道。
见朱元璋面色转阴,急忙肃容道:
“所谓根源,便是从小培养大明百姓的廉洁观念。
试想稚童入学堂时,是否都要给先生送礼?”
“自春秋孔子以来便是如此。”
博览群书的朱标应道。
“这难道不算行贿?”
朱迎笑问。
朱标顿时语塞。
朱元璋猛地拍案:“没错!这根本就是行贿!”
“不,这怎会是行贿?分明是尊师重礼!”
朱标急忙反驳。
朱元璋冷哼道:“这还不算行贿?我经历的事比你多得多,那些送了礼的学生,先生自然另眼相看,悉心教导;没送礼的,便爱理不理。”
朱标搬出孔子辩解:“可当年孔圣人不也收过礼吗?”
朱元璋顿时瞪圆了眼,准备教训这个敢顶嘴的儿子。
这时,朱迎在一旁开口。
他摇头说道:“这要看从什么角度去看了。
可以说收了,也可以说没收。
何况圣人就不会犯错吗?他这‘圣人’的称号,还是后世儒家为了抬高本门地位才加封的。”
朱元璋立刻附和:“就是!他孔子就不能有错?我都有过失误,他凭什么不能有?”
听了这话,朱标一时愣住。
这对比确实无法反驳——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都会犯错,孔子凭什么不会错?难道就因为后世儒生尊他为圣人,他就真的完美无缺吗?
但自幼受宋濂、李善长等大儒教导的朱标,心里仍难轻易接受。
他避开朱元璋,转向朱迎,正色道:“我不认同你刚才的话。
孔圣人绝不是贪图名利之人,收拜师礼不等于受贿。”
朱元璋气得胡子直抖:“你这逆子,脑子都被那些腐儒教坏了,还敢狡辩!”
朱标不理他,只盯着朱迎,等他回答。
朱元璋脸色更沉,就要发作。
朱迎连忙拦住:“老朱头别生气,让我来。”
朱元璋勉强压住火:“好,你今日好好骂醒这个被腐儒洗脑的没出息东西!”
朱迎失笑:“哪有那么严重。”
朱元璋怒道:“怎么不严重?你看他整天满口仁义道德!要是那套圣人学说真有用,前元怎会把汉人当成四等奴隶?啊!?”
为什么还需要我们千千万万的汉人男儿起兵反抗元朝?需要我们拿起刀剑,将那些元朝鞑虏赶出中原?
孔圣人的学说为什么没有感化暴虐的元朝,教导他们改邪归正?
还有那什么孔圣人的后代衍圣公,一提起来我就火大,竟然还帮着元朝鞑虏统治我们汉人。
当初我就该一刀斩了那该死的混账东西!
还有那些自称圣人门徒、饱读诗书的士人文官,怎么一个个尽出些 ** 污吏,欺压百姓、鱼肉乡里?
仁义道德,道德仁义,你刀子不够锋利,拳头不够硬,就只能被人欺负罢了!
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朱元璋感觉舒服多了。
可怜堂堂的大明皇太子朱标,被喷了满脸口水,却对父皇的言论无法反驳。
没错,是无法反驳!
他当年也是经历过战火的人,自然明白有时候圣人学说确实毫无用处,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而在战争结束,天下太平,建立新朝开始治国的时候,圣人学说又有用了,但却也滋生了无数的 ** 污吏。
这两者都是不争的事实,朱元璋说的都对,朱标根本无从反驳。
朱迎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些诧异。
他确实没想到老朱头对儒家竟然如此厌恶。
经过一通发泄,朱元璋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哼!”
“咱的话说完了,英小子,轮到你了。”
闻言,朱迎看了一眼身旁被骂得狗血淋头、此刻还有些发蔫的朱标,心中为他感到可怜,却又不知为何有些幸灾乐祸。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朱迎沉声道:
“孔子曾说:有教无类。
但既然是有教无类,他又为何要求门徒拜师时送上拜师之礼?
是的,拜师礼其实不算贵重,花不了多少钱财。
但要知道,那是对春秋时期的贵族而言不算贵重。
对那些家境贫寒的百姓呢?可能一份拜师礼就需要一家全年挣的钱粮。
也许孔子当初心存此意,以此挑选真心愿意跟随他学习的弟子。
但你不可否认的是,自孔子开了这个头,后世许多儒家学者纷纷效仿,直至今日,拜师礼已成为拜师读书最重要的一步礼仪。”
“你说,是不是?”
朱迎侧目向朱标问道。
朱标还能说什么?朱迎说的都是事实,他只得神色落寞地点了点头。
“如今已是大明治世,科举鼎盛,依你看来,如今朝堂之上,是出身贫寒的官员多,还是家境优渥的官员更多?”
“是后者。”
沉默片刻后,朱标答道。
“不错,”
朱迎点头,“富庶之家出身的官员占了绝大多数,且不少来自江南。”
“那这又是何故?”
“只因自古以来,读书多是富家权贵的特权。
若非前唐以科举打破门阀垄断,那些寒门士子恐怕永无出头之日。”
“自唐至今数百年,情况虽略有改善,但贫寒子弟读书的人数,终究无法与富家或官宦子弟相比。”
“即便他们倾尽所有,备礼入学、刻苦攻读,先生们看重的,往往仍是那些家境优渥、背景深厚的学生。”
“如此一来,无论贫寒还是富家出身的学子,年少时便受此现实洗礼,心中自然会形成一个观念:有钱有礼好办事,无钱无礼无人问。”
“待他们日后步入官场,进入朝堂,又如何能守住本心、为国为民?”
“这样的风气,便在一代代的影响下滋长,终成无法撼动之巨木。”
“如今天子洪武爷痛恨贪腐,颁布《皇明大诰》,甚至设下剥皮充草之酷刑,可有用吗?无用。
该贪者仍贪,甚至愈发猖狂。”
“所以,一味诛杀,并不能根治问题。
治病须治本,更应治根!”
“唯有从根源入手,影响一代代人。
待日后人人以行贿受贿为耻,畏之如虎,何愁风气不清明?”
“习惯,当自幼养成。
以行贿为耻,以清廉为荣!”
朱迎语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