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运等人抬头望去,只见烟尘滚滚中,朱迎与汤妙旋高坐马背,身后跟着数千名魁梧壮汉,朝他们疾驰而来。
刘承运见状,急忙对身旁的迎接队伍喊道:
“奏乐,起乐!”
说罢,带着身后数十名苏州官员快步迎向驰来的朱迎一行。
“轰!轰!轰!……”
马蹄踏地,尘土飞扬。
“吁——!”
见刘承运等人走上前来,朱迎猛地一拉缰绳,举起手臂。
“吁——!”
“吁——!”
“吁——!”
他身后所有人齐齐勒马,数千匹骏马嘶鸣不绝。
见朱迎停下,刘承运加快脚步。
不一会儿,他便率领身后数十名官员来到朱迎马前一尺之地,齐刷刷跪地叩首,高声呼喊:
“下官苏州知府刘承运,率苏州全体官员,恭迎大明并肩王殿下驾临!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大明并肩王殿下驾临!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大明并肩王殿下驾临!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大明并肩王殿下驾临!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
望着跪伏在地的刘承运等人,朱迎目光平静,甚至可说不见丝毫波澜。
朱迎一扯缰绳,策马来到刘承运面前,淡淡开口:“抬起头来。”
刘承运连忙抬头,脸上堆满谦卑的笑容。
但朱迎已看见他额上渗出的冷汗,以及眼中难以掩饰的畏惧。
朱迎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说道:“刘知府如此兴师动众迎接本王,本王很是高兴。”
刘承运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
他实在听不出朱迎这话是真心,还是另有所指。
他勉强挤出笑容道:“王爷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如今受封江南巡抚驾临苏州,下官等自当出城相迎,王爷不必挂怀。”
“那怎么行,”
朱迎脸上终于露出笑意,“诸位放下公务专程相迎,这份心意,本王自当铭记。”
他接着问道:“刘知府,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本王向往苏州已久。
你身为东道主,可有什么好介绍?”
刘承运看着朱迎和善的笑容,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他暗想,这位王爷毕竟年轻,虽已封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说话却仍直接。
这样也好,省得猜来猜去。
既然他想要些好处,给他便是,反正苏州城最不缺的就是银钱。
“王爷放心,”
刘承运笑道,“您远道而来,下官与苏州城定当好好招待。
下官已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备下酒席,不知王爷是现在前去,还是稍事休息?”
“现在就去,”
朱迎大笑,“有酒有肉,自当尽早享乐!”
他随即向身后众人挥手:“进城!”
“诺!”
众声齐应,如山呼海啸。
“王爷,让下官为您牵马。”
刘承运起身抓住缰绳。
“这岂不委屈了刘知府?”
朱迎似笑非笑。
“能为王爷牵马,是下官的荣幸。”
刘承运此刻活脱一副殷勤模样。
“好,那就有劳刘知府了。”
朱迎微笑点头。
他又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数十名苏州官员,轻声道:“诸位也请起身吧,我们这就要进城赴宴了。”
“谢王爷恩典!”
众官员齐声应答,恭敬地向朱迎行礼。
“诸位太客气了。”
朱迎含笑摆手,“你们远道相迎,又在城中备下筵席,这份心意本王甚是欢喜,都不必多礼了。”
听闻此言,众官员皆面露笑意,再次躬身致意。
“刘知府,我们启程吧?”
朱迎望向刘承运。
“是是,这就出发!”
刘承运急忙应声,快步上前牵起缰绳,引领队伍向苏州城方向行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朱迎神情骤然转冷,背在身后的手迅速打出几个暗号。
顷刻间,近百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
半个时辰后。
在刘承运等苏州官员的簇拥下,众人来到一家酒楼前。
朱迎抬头望见匾额,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这家酒楼,原也是他名下产业。
正欲下马,刘承运已抢步上前搀扶。
“有劳刘知府了。”
朱迎温言道。
“王爷言重了,能为王爷效劳是下官的福分。”
刘承运笑着伸手相请,“王爷先请。”
朱迎微微颔首,正要跨过门槛时忽又驻足,侧身对随行的龙五、徐允恭低声嘱咐。
刘承运只见二人连连点头,却听不清交谈内容。
“去吧。”
朱迎轻拍二人肩头。
待他们行礼离去后,刘承运正要开口询问,朱迎却已携汤妙旋翩然入内。
席间珍馐满案,热气蒸腾。
刘承运与苏州官员们轮番向朱迎敬酒。
正当宴饮方酣时,龙五与徐允恭去而复返。
龙五俯身在朱迎耳畔低语片刻,但见朱迎微微颔首,二人便肃立其身后。
刘承运虽满腹疑问,却知趣地未曾开口。
恰逢此时,侍从端上一盘香气四溢的红烧海参。
刘承运笑着将一块红烧海参夹到朱迎碗中,说道:“王爷,您尝尝这道招牌菜,可是这家酒楼的绝活。”
朱迎瞥了一眼碗中的海参,又环顾四周,只见以刘承运为首的苏州官员们,个个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见他抬眼望来,纷纷露出谦卑的笑容。
然而朱迎清楚,在那张张恭敬的面容之下,藏着的是无数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是深不见底的污浊与阴暗。
他拿起筷子,轻轻拨动碗里的海参,忽然意味深长地看向刘承运问道:
“刘知府,这道红烧海参想必不便宜吧?少说也得二两银子?”
刘承运闻言一愣,神情略显错愕。
因为朱迎说出的价格,分毫不差。
他自然不知道,这家酒楼本就是朱迎的产业,这道红烧海参更是朱迎按前世记忆首创于大明,且明码标价,每道二两。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朱迎是随口一猜,便笑着应道:
“王爷果然不是凡人,一猜就中。
这道菜正是二两银子,下官实在佩服!”
说完,还讨好般地向朱迎拱手。
其他官员见状,也纷纷跟着奉承起来:
“王爷聪慧,实在令我等敬佩!”
“正是,难怪王爷年纪轻轻,就为大明立下灭国大功,真乃天人!”
“是啊,也唯有王爷这样的天纵之才,才配得上陛下的册封,得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一时间谀词如潮,连一旁的汤妙听得都不禁心生厌恶。
朱迎淡淡一笑,摆摆手道:“诸位过奖了。
其实本王能猜中价格,不过是用了些取巧的法子罢了。”
刘承运等人一听,以为朱迎是有意留话,好让他们顺势奉承,便故作好奇地问:
“哦?那王爷可否说说,是用了什么方法?下官们都好奇得很呢!”
他说着,还转头看向其他官员,问道:“你们说是不是?”
“遵命!”
众官员齐声应和,甚至纷纷做出翘首以盼的姿态。
朱迎见状,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望向刘承运:“各位当真想知道?”
刘承运等人闻言如同服了点头丸般连连称是:“想,我们自然想知道。”
“呵呵。”
朱迎双眼微眯,“答案很简单,这间酒楼实则是本王所开。”
刘承运:???
在场苏州官员:???
就连坐在朱迎身旁的汤妙旋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看诸位神情,似乎颇为惊讶?”
朱迎含笑问道。
这问的什么话?
我们怎能不惊讶?原来这场接风宴竟是往您口袋里送钱。
为何不早些说明,偏要等到此刻,装作猜出菜肴价格才道出真相?这般恶趣味实在令人无奈。
不过这些腹诽之词也只能藏在心里,刘承运等人自然不会宣之于口。
“下官确实惊讶,万万没想到王爷身在京城,却将生意做得如此红火,实在令人钦佩。”
刘承运强笑道。
“红火?本王倒觉得尚可。”
朱迎摆手故作谦虚。
“王爷过谦了,全苏州城谁不知这间酒楼味道最佳,环境最好,至于价格嘛......”
刘承运说到这里突然语塞,怔怔望着面带笑意的朱迎,心中顿感不妙。
朱迎眯眼笑道:“刘知府莫非想说,这里也是全城价格最高的酒楼?”
“这个......倒也未必是最贵的。”
刘承运急忙改口。
这分明是违心之言,谁不知道这间酒楼确是苏州城最昂贵的。
但出于不祥的预感,他临时改换了说辞。
朱迎闻言摇了摇头:“刘知府是觉得本王年少可欺?呵呵。”
刘承运顿觉脊背发凉,连连摆手:“绝无此意!下官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王爷啊!”
“看来刘知府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朱迎说着向身后龙五招手。
龙五立即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呈上。
朱迎接过册子,对刘承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正想开口辩解的刘承运,一见他脸上浮现的笑意,霎时感到一股浓重的杀气迎面袭来,仿佛整个人跌入冰窟之中。
糟了,真的糟了!刘承运此刻完全确信,先前那种不安的预感一点没错。
朱迎翻开手中的册子,轻轻翻动几页,停在某处,含笑低念:
“洪武十四年,二月初三,苏州富商严康裕与一众商贾宴请苏州知府刘承运及苏州众官员,共计花费白银一千四百五十九两。
席间,严康裕等人提议,请刘承运以官府名义,将苏州城郊上万农户的粮田改为桑田。
并当场奉上白银二十万两,承诺事成之后再奉八十万两,合计一百万两。
刘承运当场答应,收下十五万两,余下五万两由在座其他官员分去。
洪武十四年,三月十九日,苏州知府刘承运设宴招待户部侍郎杨泰和,共花费白银四百七十六两。
席间二人商定,私吞当年苏州城赋税三成,刘承运分四成,杨泰和得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