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说,咱听着。”
朱元璋背手而立。
“其一,应天虽为六朝旧都,加上大明便是七朝,
然自东吴立都建邺起,至陈被隋所灭,数百年间,
诸朝皆偏安江南,从未一统天下。
或因江南富庶使人耽于安乐,或因地方士族掣肘,
总之,应天虽有王气,却无统摄华夏之力。”
话至此处,吏部尚书詹徽忍不住上前一步,欲要打断——
“英公子此论有失偏颇。
若依你所说应天并无统一华夏之能,那我大明又是如何驱除胡虏,光复山河,成就一统江山的呢?”
既有人领头开口,自有人随声应和,紧接着一群文臣纷纷附和起来。
“此言甚是,英公子虽然年少有为,但对某些事情似乎见识尚浅,还须多加磨砺。”
礼部尚书吴良说道。
“东吴、东晋等六朝,不过贪图安逸、内斗不休之流,何德何能一统天下?又怎能与我大明相提并论?”
刑部尚书安童言道。
“另有一处须向英公子指正:自古以来,士人向来是朝廷栋梁,怎会如你所言,妨碍天下一统?反倒是那些地方豪强,更可能有此异心。”
兵部尚书林川接着说道。
如此种种言论,接连不断,吵得朱迎头脑都有些发胀。
他正欲抬手制止众人,好亲自解释一番,此时一旁的朱元璋陡然一声怒喝:
“够了!”
惊人的威势自他周身迸发,笼罩整座巨大的画舫。
直到此刻,詹徽等人才猛地惊觉——皇上就在眼前,而朱迎先前那番话,正是奉皇上之命所言。
霎时间,詹徽与其他刚刚发言的文官个个心惊胆战,站在原地颤抖不已。
朱元璋面沉如水,一双慑服万民的虎目冷冷扫视众人。
若不是顾及朱迎在场,他早已命隐在暗处的锦衣卫上前将詹徽等人拿下。
竟敢在他朱元璋面前出言训斥他的嫡长孙?简直不知死活!
一念及此,朱元璋心中怒意翻涌,冷哼一声,眼中满是警告。
詹徽等人见状,连忙低下头去。
见此情景,又思及自己身份尚未公开,朱元璋这才勉强压下怒火,转向朱迎说道:
“不必理会他们,你继续说。”
朱迎含笑点头,望向垂首不语的詹徽等人,开口道:
“其实即便你们不开口,我接下来也正要解释,为何大明能自应天起兵,最终横扫天下。
前元乃异族胡虏,自恃兵锋锐利,先后灭西夏、金、南宋,一统江山。
然而,只重武力、不修民生的政权,纵能强盛一时,终究难以持久。
前元暴虐,将我汉人列为四等,视同奴仆。
胡虏杀我汉人,赔钱了事;而我汉人若冲撞胡虏,便是死罪。
或许那蒙元胡虏也心知肚明:汉人只能暂时屈服,终有一日必将奋起反抗。
他们族众不过百万,如何长久统治千万汉人?”
借助**、唐兀、汪古、畏兀儿、康里、钦察、阿速、哈剌鲁、吐蕃、阿儿浑等色目人,将其列为二等人。
北方的汉人、契丹、女真等,归为三等人。
以千千万二三等人,牵制亿万四等汉民。
然而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色目、契丹、女真各族,岂能真心与蒙元同心同德?
他们依仗手中权势,屡屡欺凌、压榨、残害我汉家儿女,终于激起天下汉家儿郎高举义旗,起兵抗元。
洪武陛下,便是其中之一。
正因天下豪杰并起,时局有如当年大秦末年之变。
推翻蒙元,恢复华夏,实为众望所归、民心所向。
那东吴、东晋、宋、齐、梁、陈诸朝,又如何能与我大明——拥有天下民心者——相提并论?
他们自国朝建立之初,便已注定败亡。
而我大明,自洪武陛下举义旗之日起,便注定功成。”
朱迎一番掷地有声的言语落下。
场中顿时响起一声喝彩:“好!”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朱棣振臂高呼,神情激昂。
“英小子说得好!就凭这番话,今晚四叔定要与你痛饮,不醉不归!”
朱棣朗声说道。
一旁的朱标闻言,不禁扶额,心知不妙。
果然,朱元璋抬手就朝朱棣后脑拍去:“好?好你娘个腿!”
“平日老子问你,你咋说不出英小子这般道理?”
朱元璋怒目而视。
说着又是一脚踹去,朱棣见状急忙闪躲。
“嘿!还敢躲?老大,给咱抓住他!”
朱标无奈,只得对朱棣摊手示意爱莫能助。
实则心中暗笑:方才老头子骂我时你不动,现在想起求大哥?迟了!
朱标悄悄向徐达等人递了个眼色。
“哎哎,放开我!”
朱棣瞬间被几人制住,奋力挣扎。
“你们这些老匹夫,快松手!”
徐达几人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教他再难动弹。
朱元璋提着鞋底,缓步走向老四。
“啪!啪!啪!……”
二百八十四
“啊!啊!啊!……”
事毕,天地静寂。
朱元璋从容地提起鞋履,朝朱迎扬了扬下颌。
“接着说。”
朱迎先是怜悯地扫了一眼伏在地上、颜面尽失、神情凄凉的朱棣。
——果然,世间最绝望莫过于尊严扫地。
随即他敛容正色,说道:
“方才我已说明大明如何凭江南之地一统江山。
现在,再续前话,解释为何应天在开国后不宜再作京师。
前元虽被我大明魏国公、开平王等名帅劲旅击溃,却未彻底消亡;元朝虽灭,北元犹存。
自古以来,北疆铁骑便是中原王朝的心头大患,历朝历代的倾覆,皆与其息息相关。
应天虽处江南富庶,利于掌控全国财赋,然于军事布局而言,却显不足。
其地利之便,远不及昔日十三朝古都长安,甚至不及前元大都、今日大明之北平。
我大明崛起于危难之际,方能驱除胡虏、光复华夏。
但若长耽于应天的繁华逸乐,则前宋覆灭之鉴,近在眼前!
大明,必须迁都!”
“善!”
朱迎语声方落,又一声洪音响起。
众人望向朱棣,却见他一脸无辜地看向其父。
——原来方才开口的是陛下。
等等,陛下?迁都?群臣望着朱元璋,一时愕然。
皇帝竟为朱迎迁都之议高声喝彩?
完了,完了。
李善长等一众文臣心中惶然。
徐达等淮西出身的开国武将中,亦有数人面色转沉。
这一切,
负手而立的朱元璋尽收眼底。
心头冷然一笑。
他自然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神态。
说穿了,不过一个“利”
字。
如今大明开国不过十五载有余,
朝堂诸公,十有六七皆出自江南士族;
而武将勋贵之中,十之 ** 亦是淮西旧部。
这些人的根基,尽在南方,尽在江南。
大明统一天下后,他们在南方都或多或少拥有了田地和佃户。
江南的商贾,几乎全都在他们掌控之下,年年进献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宝。
他们利用商贾上贡的财富,在朝堂上拉拢众多人脉,为商贾行方便之门。
财富与人脉尽在掌握,北方的士人与武人怎能与南方相提并论?
这也是朱元璋不得不把恩科取士分为南北两榜的原因之一。
甚至,他还清除了胡惟庸等江南结党的众多官员。
即便如此,如今大明朝堂上,北方士子和武人的身影依然寥寥。
只要应天还是大明的京城,江南的势力就会一直兴盛下去。
然而,一旦应天不再是京城,京城迁往他处——
无论迁往哪里,只要不是江南、不是南方,
江南的势力必将遭到重创。
这是政治的强力干预,一旦国都定在某个地方,周边地区的重要性就会急剧提升。
若大明定都北方,无论是长安还是北平,
北方的财富与势力都将大幅增长。
虽然可能仍难与富甲天下的江南匹敌,但至少有了抗衡的底气。
朱元璋深知这一点。
自收复燕云十六州、平定云南、一统华夏以来,
他已在思虑,大明应迁都北方哪座重镇——长安?还是北平?
尽管尚未决定,但他内心十分认同朱迎的观点。
既然朱迎提起此事,朱元璋便想进一步问他:大明迁都何处最为合适?
他目光从詹徽等人身上收回,转向朱迎:
“英小子。”
“嗯?老朱头请说。”
朱迎应道。
“那依你看,大明迁都哪里最好?”
朱元璋郑重问道。
一时间,詹徽、徐达等人心头一紧。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朱迎身上。
徐达等武将勋贵尚能从容,毕竟他们世袭爵位,迁都对其影响有限。
但对詹徽等人而言,迁都一事,简直如同天崩。
而一旦迁都成功,尽管主要责任会归于皇帝——可那是洪武皇帝,谁敢非议?
纵使朱元璋百年之后,文人史官想暗中评说,也不得不在青史上写下:
“大明洪武皇帝,出身淮右平民,前元乱世中举起义旗,驱除胡虏,收复燕云十六州与云南,重振华夏,一统天下。”
只此一事,纵使朱元璋对士人文官严酷处置,抄家灭族,他依旧是千古一帝!
更何况如今他仍在世,只要朱元璋一日不死,那些文人士大夫便只能在他铁血帝威下战战兢兢地活着。
迁都一事,无人敢归咎于朱元璋,自然就怪到詹徽等六部尚书及文官重臣头上,尤其是他们这些出身江南的士人。
江南势力因迁都遭受重创,必然会对詹徽等人进行最严厉的抨击。
你自诩为官清廉?那又如何,史书由我的人执笔,写你是 ** ,你就是 ** !
你自认敢于直谏?不好意思,在我的人笔下,你就是谄媚惑主的奸佞!
因此,詹徽等文官拼死也不愿迁都。
此刻他们只盼朱迎的答复不称朱元璋的心意,否则,以朱元璋对朱迎的器重,后果他们简直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