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光了,酒坛砸完了,架也打完了。
朱迎和朱标这对互相认爹的冤家,鼻青脸肿地躺在雪地里,一起望着无边的夜空。
“你真想知道今天我和老朱头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要说就说,不说拉倒。”
朱标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说话时他嘴角忍不住抽动——真是拳怕少壮,年纪大的他终究在这场架里吃了亏。
朱迎也没计较他的语气,毕竟赢家对输家总得多些宽容。
望着天上的繁星明月,他缓缓说道:
“其实今天他是带我去九华山,检阅之前答应给我的那三千大明精锐。”
“只是后来……”
“所以他回去才会那么生气,我说的话确实也挺伤人的。”
朱标静静躺在雪地里,始终一言不发地听朱迎讲完。
直到这时,他才开口问:
“你说你想成立大明皇家海贸?这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多赚点银子,过更好的日子呗。”
朱迎答道。
闻言,朱标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说道:
“不,你不是那样的人。”
朱迎一愣,有些惊讶。
“你怎么就确定我不是贪财的人?”
“没什么,只是直觉罢了。”
朱迎沉默了。
“确实,我并非为了钱财,那些金银于我而言,不过是些沉甸甸的石块罢了。”
朱迎仰首,望向夜空。
“我所追求的,是华夏永立巅峰的荣光。”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
大明王朝,已步入洪武十五年,冬九月二十一日。
例行的大朝会结束后,朱元璋如常前往武英殿,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这时,朱允炆缓步走入,依礼躬身道:
“孙儿拜见皇爷爷。”
朱元璋闻声,搁下手中毛笔,抬眼望去。
眉头微蹙,问道:
“允炆,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个……孙儿听闻皇爷爷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心中挂念,特来探望,愿皇爷爷安康。”
朱允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强笑道。
朱元璋目光如炬,一眼便看穿他言不由衷。
沉着脸从龙案后走出,来到他面前,手掌轻抚其顶。
“你有这份孝心,皇爷爷甚是欣慰。
但需如实告知,是谁让你来的?”
朱元璋语气低沉。
那不怒自威的气势,令朱允炆心头一慌。
“是……是娘亲让孙儿来的。”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
本想厉声斥责,但看着年幼的皇孙,终是压下了怒火。
“罢了,你的心意咱已知晓。
现下见咱无碍,便回去好生读书吧。”
他轻拍朱允炆的头,温言道。
随即转身,欲回案前继续处理政务。
朱允炆见状,想起母亲交代之事尚未完成,急忙开口:
“皇爷爷,孙儿有物欲献予您。”
朱元璋脚步一顿,回首疑问:
“你有何物要送给咱?”
朱允炆忙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张,呈予朱元璋。
“这是孙儿为您抄写的佛经,祈愿佛祖庇佑皇爷爷福寿安康。”
朱元璋微怔,接过细看,只见数十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虽有些字迹稚嫩歪斜,但想到朱允炆年方五岁,能写成这般已属不易。
多日未曾展颜的朱元璋,此刻终露笑意。
再次轻抚孙儿的头顶,道:
“皇爷爷心领了。
抄写这些 ** ,可觉得辛苦?”
朱允炆略作迟疑,摇了摇头。
“不算十分辛苦。”
“那么,依你的意思,还有一件事在你看来是最辛苦的,究竟是哪一件呢?”
“那必定是连续三天三夜诵读佛经了,孙儿好几次困得直接睡过去,结果都被娘亲揪着耳朵骂醒。”
朱允炆一脸天真地回答。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又沉了下来。
他仔细看向眼前的朱允炆,先前没多留意,此刻才发现他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
可怜的吕氏,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被亲生儿子“出卖”
。
“是你娘亲让你连续三天三夜诵经的?”
朱元璋沉声问道。
“是啊,时间好长好长,孙儿真的不想再去佛堂念经了。
皇爷爷,您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生病了?不然娘亲一定又要逼孙儿抄经诵经。”
朱允炆拉着朱元璋粗糙的大手撒娇道。
尽管心中怒火翻涌,朱元璋也不会对眼前这个撒娇的皇孙发作。
他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说道:
“好,皇爷爷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让你去佛堂抄经诵经了。”
“太好了!皇爷爷最好了,皇爷爷万岁!”
朱允炆高兴地拍手跳跃。
“允炆啊,皇爷爷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好好读书吧。”
“既然皇爷爷有事,孙儿就告退了。”
“嗯,乖孩子,去吧。”
朱元璋面带微笑地看着朱允炆蹦蹦跳跳地离开武英殿。
笑容瞬间消失,转而浮现的是阴沉与压抑的怒火。
“郑有伦!”
他高声喊道。
守在殿外的郑有伦闻声迅速无声地走进殿内,躬身行礼:
“奴才在。”
“去,传朕的旨意到东宫,命那贱妾吕氏前往佛堂斋戒半年,每日必须抄写一篇佛经,并诵读十遍。
若少抄一字,或少念一句,杖责二十!
下次再犯,杖责三十!每少一次,加十杖!”
朱元璋下令。
“是,奴才这就去。”
郑有伦不敢多言,连忙退出武英殿前往东宫传旨。
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时,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还有,废去她吕氏的太子嫔封号,何时她改过性子,何时再恢复。”
“遵旨。”
郑有伦回身行礼,随即退下。
朱元璋仍阴沉着脸站在原地,一想到朱允炆那憔悴的模样,心中怒火难抑。
他瞥见手中写满 ** 的纸张,心生厌恶,猛地将其撕得粉碎。
“佛?它也配保佑咱?荒唐,愚蠢!”
另一边。
当朱允炆踏进东宫春和殿,正想去花园里开心玩耍时,
不料吕氏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望着他唤道:
“允炆,过来。”
朱允炆抬头一看,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到母亲面前。
“娘亲。”
“怎么样?你皇爷爷对你送的佛经有什么反应?”
吕氏顾不上他的小情绪,急切地问道。
“嗯……孩儿记得看到皇爷爷笑了。”
朱允炆努力回忆着说。
“他笑了?真的吗?你可别骗娘。”
“孩儿没有骗娘,我真的看到皇爷爷笑了。”
朱允炆认真回答。
他毕竟年幼,看不出朱元璋的笑容其实很勉强。
但这并不妨碍吕氏满心欢喜,她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
“真是娘的好儿子,做得太好了。
以后你也要像今天这样,常常让皇爷爷开心,知道吗?”
“嗯嗯,孩儿一定会让皇爷爷笑的,皇爷爷是孩儿最喜欢的人。”
“这话说的,你最喜欢的人不该是娘亲吗?”
“啊……孩儿也喜欢娘亲,不过孩儿还是觉得最喜欢皇爷爷,娘亲排第二。”
“呵呵,算了,也好。
你要记得,以后皇爷爷如果像娘这样问你,你也要这样回答,说你最喜欢皇爷爷,记住了吗?”
“嗯,孩儿记得,孩儿本来就最喜欢皇爷爷呀。”
一时间,花园里洋溢着母子俩的欢声笑语。
不过这份欢愉并未持续太久,郑有伦便匆匆到来。
“圣旨到!”
吕氏心头一紧。
上次圣旨传来东宫,她由太子妃被降为太子嫔。
这次难道又……
她看了一眼怀中天真望着自己的朱允炆,赶紧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不,不会的。
一定是因为允炆让皇上高兴了,特地派郑有伦来赏赐。
既然用圣旨来传,会不会是要封允炆为王?甚至直接立为皇太孙?
吕氏心头不禁浮起一丝幻想。
“太子嫔吕氏,速速跪迎陛下圣旨!”
郑有伦见吕氏还坐在石凳上不动,冷声催促。
吕氏回过神,连忙拉着朱允炆跪在郑有伦面前,叩首高呼:
“臣妾吕氏,恭迎陛下圣旨!”
郑有伦扫了她一眼,从身后太监手中接过一道明黄圣旨,缓缓展开,肃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即日起,太子嫔吕氏暂贬为庶人。
命其在佛堂斋戒半年,每日抄写佛经一篇、诵读十遍。
凡抄录、念诵之中,少一字,杖责二十!
再少,杖三十!每少一次,杖责加十!
洪武十五年冬九月二十一日,钦此!
吕氏听完圣旨,当场怔住。
怎么不是儿子朱允炆封王,或册封皇太孙的旨意?
为何自己竟被废为庶人?
还要在佛堂斋戒半年、抄经诵经?
她呆呆转头,看向跪在身旁的儿子朱允炆。
朱允炆才五岁,不懂圣旨给母亲带来何等打击。
见娘亲看向自己,他还乖巧地露出笑容。
吕氏心头顿时火起,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啊——”
朱允炆脸上顿时一片通红,捂着脸,眼中满是泪水。
“娘,为什么打孩儿?”
为什么?吕氏气得几乎炸裂。
听到圣旨内容,她立刻明白:皇上知道了她逼朱允炆在佛堂抄经诵经三天三夜的事。
这无疑是自己儿子说出去的。
她恨不得问自己怎么生出这样没用的东西!
郑有伦冷眼旁观,缓缓开口:
“吕氏,接旨吧。”
“接旨后收拾东西,搬入佛堂居住,三餐有人送,你便安心念佛即可。”
吕氏恨得咬牙,却只能吞下这口气。
“臣妾吕氏……”
“你已是庶人,不再是太子嫔。”
郑有伦纠正。
该死的太监!早晚要将你千刀万剐!吕氏心中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