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大明后,他特设锦衣卫监察百官,颁《大诰》,严刑峻法。
结果呢?该贪的照贪不误,甚至在他的高压下愈发猖狂。
这样一个心系万民的皇帝,却屡屡被底下那些读圣贤书的官员欺瞒。
你们说,他不可怜?”
朱迎话音一落,厅中顿时一片寂静。
徐达三人悄悄看向朱元璋的脸色。
嗯,没什么大反应,看似平静。
可越是平静,三人心里越是不安。
了解朱元璋的人都知道:他若对你破口大骂,骂完罚过也就罢了;
可若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那才真正叫人害怕。
那正是帝王杀心涌动的征兆!
“还有呢?接着说。”
朱元璋沉默片刻后开口。
“自然还有——比如其二,洪武帝因早年亲人尽丧于乱世,对亲情尤为珍视。
加之出身农户,这些年来将秦王、晋王、周王等皇子分封于大明各军事要塞与富庶之地......”
朱迎说到此处,徐达等三人已是目瞪口呆。
世人皆知,朱元璋最忌旁人非议其子。
当年分封诸王之事,曾在朝堂引发激烈争执。
最终在处置一批官员后,仍坚持完成了分封。
此刻朱迎竟当面提及此事?
眼见要触及敏感话题,李善长再难安坐。
他急忙起身捂住朱迎的嘴,阻止他继续发言。
毕竟朱迎是皇嫡长孙,身为师长,他不能坐视学生失去圣眷。
“唔!老师这是做什么?快松手!”
朱迎奋力挣扎。
“别动!”
李善长低声喝道。
随即转向朱元璋赔笑:
“老爷莫要见怪,公子年少无知,童言无忌。”
朱元璋自然明白李善长的用意,并未动怒。
挥手示意:“退开,让他说完。”
“这...恐怕不妥?”
李善长面现难色。
“嗯?没听见咱的话?”
朱元璋眉头微蹙。
“...遵命。”
“呼!老师是要憋死学生吗?”
朱迎喘着气抱怨。
李善长暗自腹诽:真是枉费苦心!
徐达、汤和在旁忍俊不禁。
“继续说罢。”
朱元璋发话。
朱迎警惕地瞥了眼李善长。
又挪到远处石凳坐下,刻意保持距离。
李善长眼角微抽,强忍着上前教训的冲动。
“咳。”
朱迎整了整衣冠,从容道:
“洪武帝如此安排,不外乎两个缘由。
其一是不愿子孙重蹈自己昔日苦难;
其二则是令诸子镇守大明疆土。”
或许在朱元璋看来,由朱家人来守护朱家的江山,比起外人来,更可靠也更用心。
一旁的朱元璋听到这里,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朱迎几乎完全说出了他当年的心思。
但这又有什么可怜的呢?
“那不是很好吗?”
汤和替朱元璋问出了这句话。
“不是说这想法不好,但要分时机。”
朱迎回答。
“嘿,你这小子,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怎么还分时机?”
汤和对这个回答显然不太满意。
这时,沉默许久的徐达开口了:
“汤大嘴你给我少说两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贪吃还嫌烫嘴。
你就不能耐心听朱迎把话讲完?”
“我!”
汤和一听就来了脾气,可一看到朱元璋投来的眼神,立刻缩了回去,“……行吧,小子你接着说,我闭嘴。”
朱迎并不在意,继续道:
“我不是故弄玄虚,确实要分时机。
洪武皇帝在世时,诸王在他铁腕威严之下,谁也不敢有异心。
就算有,在他们父皇面前,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可一旦洪武帝不在了,甚至连皇太子也不在了——
你们认为,继位的皇帝,还能镇得住那些手握重兵、坐镇要地的大明藩王吗?
他们同样是洪武帝的血脉,是皇室贵胄。
谁能保证他们永远不会对皇位动心?
就算他们不动心,他们的子孙呢?
而大明的后世之君,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藩王拥兵自重?
再加上那些本就对藩王不满的文官在旁煽风点火——
削藩,势在必行。
那些藩王又怎会甘心权力被夺?
说不定有人就要起兵 ** 。
且不论成败,
天下必将大乱!
所以我才说,好与不好,要看时机。”
这番话让旁边的李善长频频点头,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当初朱元璋分封诸王,不少大臣都劝阻过,却被朱元璋以铁腕压下。
不过朱迎的话还没说完。
他接着道:
“到那时,朱家人自相残杀,骨肉相残,大明的百姓也会跟着遭殃。
洪武帝当初设想‘自家人守自家江山’,最终却演变成那样的局面……”
你们不认为他很可悲吗?”
……
朱迎最后的话语落下,庭院中原本寂静的氛围愈发凝重。
徐达三人立刻装作充耳不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与己无关。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此刻议论的是当朝天子、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若是平日私下小酌,或许还能借着酒意发几句牢 * 。
但此刻朱元璋就坐在眼前,谁敢接朱迎的话,说他朱元璋可怜?
呵,到时候老朱定会让你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可悲。
三人正佯装聋哑,朱元璋却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说得好,说得太妙了!”
他笑得如此开怀,连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曾几何时,他坚信朱家子孙绝不会重蹈晋朝八王之乱的覆辙。
他深信朱家人定能守护住大明的江山。
然而听了朱迎的一席话后,
他意识到自己错了。
朱迎的预言,未来必将成真。
他历经前元乱世,战胜天下群雄,驱逐蒙元鞑虏。
如今仍端坐在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因此他比谁都清楚,对权势的渴望能膨胀到何种地步。
尤其是当争夺的目标是自己身下的龙椅时,那份野心将永无止境。
“哈哈哈!说得实在太好了,咱是真高兴啊!”
朱元璋的笑声久久不息。
这情景看得徐达三人胆战心惊。
朱迎望着纵声大笑的朱元璋,莫名感受到一股悲凉。
他怎会知道,此刻的朱元璋内心正承受着巨大的悲痛。
一想到自己的决定将导致后世朱家子孙骨肉相残,
朱元璋如何能不悲痛?
提问环节就此结束。
朱元璋原本打算用完晚膳再走,此刻却已兴致全无。
稍坐片刻平复心绪后,便带着李善长三人准备告辞。
“真的不用过晚膳再走吗?”
朱迎出声挽留。
“不必了,咱还有要事处理,下次吧。”
说完,朱元璋径直朝院门走去。
徐达三人连忙起身,对朱迎点头致意后快步跟上。
朱迎也未再多言,一路将他们送至门外。
“就到这儿吧,咱以后还会来的,回去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
“行,您几位慢走。”
朱迎含笑说道。
朱元璋略一颔首,便领着徐达等三人转身离去。
目送四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朱迎才转身回到院中。
他坐于石凳上,回想方才种种,低声自语:
“这老朱头,究竟是何身份?”
……
转过街角,待小院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朱元璋停下脚步,侧目望向徐达三人,目光深沉。
“今日之事,不可外传,明白吗?”
三人闻言,皆是一凛。
“遵命,上位!”
“遵命,上位!”
“遵命,陛下!”
见三人神色恭敬,甚至隐有惧意,朱元璋微微颔首。
“都回吧,咱也走了。”
说罢转身,缓步而去。
“恭送上位!”
“恭送上位!”
“恭送陛下!”
徐达三人躬身行礼,目送朱元璋远去,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直起身来,如释重负。
三人相视一眼,虽未言语,却已心照不宣。
“走吧徐黑子,今晚咱俩非得痛饮几杯不可。”
汤和一把搭上徐达的肩,笑着说道。
“你可闭嘴!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敢喝酒?你自己找死,别拉上我!”
徐达低声斥道,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
“嘶……你说得对,是我嘴快!”
汤和闻言,抬手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也跟着鬼鬼祟祟地张望起来。
一旁的李善长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自然明白这两个武夫在怕什么——怕被锦衣卫的耳目听见。
孝慈高皇后刚刚薨逝,举国守孝期间,谁敢公然饮酒?私下小酌无人知晓也就罢了,若被锦衣卫侦知上报,以朱元璋对马皇后的深情,怕是真要将人淹死在酒缸里。
“呵,无趣,却也有趣啊……”
李善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即转身离去。
徐达与汤和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
“呸!李酸狗!”
……
暮色渐临。
朱元璋回到了宫中。
若是往常,他必定先去武英殿处理政务,
但今天,他却径直走向奉天殿。
那里安放着他最爱的发妻、他的皇后。
走到殿门前,一名太监正欲高呼“陛下驾到”
,
却被朱元璋一瞪,慌忙噤声。
他不愿任何人打扰皇后最后的安宁。
朱元璋迈过门槛,走进殿内。
跪在棺椁前的朱标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没有行大礼,只拱手唤了一声:
“父皇。”
“嗯。”
朱元璋微微颔首。
走到朱标面前,见他面色苍白,显然是连日守孝所致,心中不禁一疼,温声说道:
“咱知道你对母亲情深义重,你素来孝顺。
但身为太子,身负国家之重,身体更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