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朱迎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说进了他们心坎里。
从南到北,将当年不可一世的前元逐出中原,赶回漠北老家,硬生生打成了北元——
这份功绩前所未有,开创了大明帝国由南至北统一天下的伟业!
这夸赞,连他们这两个粗人都听得不好意思了。
现在你李善长竟说他只是勉强及格?怎么,难道朱迎夸我们夸得不对?
这口气能忍,我们可不能忍!
李善长被这两个武夫指着鼻子骂,脸色铁青。
说实在的,他确实认为朱迎对徐达、汤和等人的评价过高。
毕竟大明建国,也有他韩国公的一份功劳!
可朱迎这小子竟只字不提,他怎能满意?
当下,李善长便将怨气撒在了徐达和汤和身上。
“你们两个粗人懂什么?读过书吗?认得字吗?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的东西!老夫教导自己的学生,与你们何干?”
徐达和汤和气得七窍生烟。
论口舌之争,他们哪是这位前朝丞相的对手?简直自讨没趣。
“李酸狗,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汤和叫嚷着就要冲上去给李善长一拳。
朱迎见状,连忙上前阻拦。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小子你让开,看老子今天不揍死这李酸狗!整天眼高于顶,老子早看他不顺眼了!”
汤和怒道。
“呵!你以为老夫怕你汤大嘴不成?公子你让开,让他来,今天倒要看看谁教训谁!”
李善长毫不退让。
夹在中间的朱迎左右为难。
一旁的徐达看着这幕,其实他也想冲上去给李善长几拳。
可瞥见身旁面色阴沉的朱元璋——
算了,还是安心看戏吧。
“小子你让开!李酸狗你给我过来!”
“汤大嘴你嚣张什么?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圣道戒尺的厉害!”
“二位都消消气,行不行?”
“嘭!”
朱元璋忍无可忍,一掌击在石桌上。
他怒发冲冠,犹如暴怒的雄狮。
“够了!”
一声怒吼,带着凛冽的威压,自他周身散开。
汤和与李善长皆是一颤。
二人僵硬地转头,只见朱元璋坐于石凳,面色阴沉,额角青筋暴起。
那君临天下的帝王气势,如虎啸龙吟,扑面而来。
“上……”
“陛……”
二人一时惊惧,险些失言。
“嗯?”
朱元璋的眼神骤然如冰,寒意刺骨。
“大哥!”
“老爷!”
两人急忙改口。
“哼。”
朱元璋目光中的冷意稍退。
“瞧瞧你们像什么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街边撒泼的混混,简直丢尽脸面!”
朱元璋劈头盖脸一顿斥骂。
骂得两人如鹌鹑般缩起脖子,低头看地。
“尤其是你,李善长!还好意思自称饱读诗书、深谙圣贤之道?你家孔夫子是这么教你的?你不要脸不打紧,可别把朱迎带坏了!”
朱元璋对着李善长厉声斥责,几乎要指着他鼻子打上去。
李善长羞愧难当,头埋得更低。
一旁的汤和暗自偷笑。
朱元璋目光如电,怎会放过他。
转而朝汤和斥道:“还有你汤大嘴,你还有脸笑?你凭甚么笑?再笑一个试试?”
汤和:“……”
照理说,李善长此时也该像方才汤和那样幸灾乐祸。
可他却没有。
因为他看出来了——朱元璋,这位大明开国皇帝,是在偏袒。
而这偏袒并非因汤和与他情同手足。
而是因为朱元璋对朱迎的回答十分满意。
自然,对李善长那勉强过关的回应,就很不满意。
即便心知肚明,他也说不出什么,只能默默承受。
谁叫李善长是臣子,而朱元璋是皇帝呢?
忍着吧!
朱迎在旁边也察觉到了气氛。
看朱元璋骂得差不多了,他便及时站出来打圆场:
“老爷子消消气,他们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当真?算了吧。”
毕竟李善长现在还是他的老师。
汤和与李善长都是能当他爷爷的年纪,朱迎不忍看他们难堪。
朱迎一开口,朱元璋也就给了这个嫡长孙一个面子。
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警告:
“好,这回就算了,再有下次,哼!你们知道后果的。”
“是是,大哥,绝没有下次了。”
“遵命,老爷。”
汤和与李善长连忙躬身行礼。
两人还悄悄向朱迎投去感激的眼神。
朱迎微笑着点头回应。
这一切,朱元璋都看在眼里,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这位由发妻抚养长大的嫡长孙,他将为其铺就一条直通青云的平坦大道。
像李善长、汤和这样的大明开国功臣的忠心,必不可少!
“坐下吧。”
朱元璋指着旁边的石凳对他们说。
“是,大哥。”
汤和爽快地坐下。
“我……我不敢。”
李善长却有些拘谨。
“咱叫你坐,你就坐!”
朱元璋眼睛一瞪。
李善长浑身一颤,赶紧坐下。
“哼!真费事。”
朱元璋不满地说。
李善长脸上有点挂不住,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朱元璋目光转向朱迎,问了一个问题:
“小子,你以前说过皇后是好人,那你怎么看当今皇帝?”
“老爷子,咱们还是别说这个了。”
“嗯?怎么?”
朱元璋面露不解。
“您既然在朝中为官,总该知道天子亲军锦衣卫吧?”
朱迎含笑问道。
“自然知道,这又如何?”
“锦衣卫乃洪武帝所设,专为监察百官言行。
小子是怕您恰好是被监察的那位,此刻院外就有锦衣卫暗中听着。
若在他们眼皮底下议论洪武帝,只怕不妥。”
朱元璋:……
徐达:……
汤和:……
李善长:……
任谁也没料到,朱迎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朱元璋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因为朱迎说得一点不差,院外确实有锦衣卫,只不过他们是随行护卫,不敢窃听。
“无妨,陛下待我甚厚,我亦忠心耿耿,锦衣卫不会偷听我们说话。
你但说无妨。”
朱元璋苦笑道。
朱迎却觉得这位老爷子想得太简单。
在他看来,洪武皇帝疑心本就重,手下又多是胡惟庸、蓝玉、周德兴之流,加上出身寒微,对 ** 污吏深恶痛绝,甚至着《大诰》列明剥皮充草等酷刑。
即便如此,贪腐仍屡禁不止,甚于前元。
这般情形,皇帝怎能不疑?怎会不派锦衣卫监视百官?
朱迎不愿因自己几句话连累马奶奶的丈夫进诏狱,那便辜负了她的养育之恩。
于是仍劝:“老爷子,还是谨慎些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哟,还懂得这番道理!老李你瞧瞧,这小子不赖嘛,哈哈哈!”
朱元璋知他是关心自己,不由放声大笑。
“是,公子心地纯善。”
李善长顺着话应和。
“哈哈哈!说得好啊!”
朱元璋笑得更畅快了。
一旁的徐达静静听着,神色如常。
汤和见李善长独自赢得朱元璋欢心,也忍不住开口:
“毕竟是大哥的亲孙儿,自然是极好的。”
朱元璋闻言,笑容骤然消失,只静静盯着汤和。
徐达在一旁忍不住皱眉,暗骂汤和莽撞。
李善长心中暗笑,看汤和这张嘴惹出事来。
朱迎则一愣:我是老朱的孙子?
朱元璋面色平静却威压慑人。
汤和恨不得自打嘴巴,眼看就要受责,急中生智道:
“嫂子在天之灵,想必也为有这孙儿欣慰吧。”
朱迎想起慈祥的马奶奶,低声说:
“马奶奶……但愿我不辜负她。”
朱元璋瞪了汤和一眼,随即斩钉截铁地说:
“你绝不会让她失望!”
朱迎点头笑了笑。
汤和这才松了口气,徐达忙转开话题:
“朱迎,接着说你对陛下的看法,锦衣卫不敢查到这里,你尽管直言。”
李善长心中暗恼,却也只能附和:
“公子但说无妨。”
朱迎见他们如此自信,略略放心,便缓缓开口:
“洪武帝吗?他……其实是个可怜的人。”
朱元璋怔住,徐达、汤和、李善长皆惊。
朱元璋原以为会听到一番赞扬,却不料等来这么一句。
咱真想踹你两脚,咱都当上皇帝了,你居然说咱老朱可怜?
朱元璋的脸瞬间阴沉得像锅底,望向朱迎的目光里透出几分危险的意味。
他压着嗓子,沉声问:“是吗?你倒说说,他哪儿可怜?朱元璋可是皇帝。”
“呵呵,皇帝就不能可怜吗?”
朱迎笑着反问。
这话倒把朱元璋问住了——是啊,谁说皇帝就不能可怜?
朱迎没等他答话,接着说道:
“他是皇帝没错,坐拥这辽阔的大明江山,天下事无不由他一言决定。
可是,有些事,却是他做不到、无力改、也改变不了的。”
“哦?说来听听。”
朱元璋来了兴致。
他还真想知道,坐拥天下的自己,有什么是做不到、改不了的。
不止是他,徐达三人也满脸好奇。
四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朱迎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你们……你们这什么眼神?看得我发毛。”
朱迎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别废话!赶紧说!”
朱元璋急不可耐。
“对,快讲!”
汤和也跟着催促。
徐达和李善长虽没开口,但脸上渐渐露出不耐的神色。
朱迎撇撇嘴,只好继续往下说。
“很简单,我举几个例子。
第一,元末民不聊生,百姓在官吏与地主的层层盘剥下苟活。
洪武帝幼年时亲人尽数饿死,因此他一生最恨 ** 污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