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灵活的李善长迅速琢磨着朱元璋话中的深意。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朱元璋对面的朱迎。
嗯?怎么觉得这两人长得有点像?
朱迎见李善长看向自己,微笑着点头道:“李先生。”
随后,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到李善长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令人不寒而栗。
李善长身子一颤,赶紧挤出笑容说道:“公子太客气了,叫我老李就行。”
“啧啧啧!徐黑子你瞧见没?还得是李酸狗,也好意思让人叫他老李?”
汤和在旁边小声讥讽。
徐达倒不以为然,甚至还接话:“不然你以为人家凭什么当丞相?不就是靠不要脸吗?”
“哈哈哈!对,这些酸儒真够不要脸的。”
“行了行了,你毕竟是个读书人,年纪也大了,这一声先生你担得起。”
朱元璋摆了摆手,做了决定。
“是,老爷。”
李善长见状,只好应下。
朱元璋点点头,又指着朱迎说:“他叫朱迎。”
听到朱迎的名字,李善长心中一震,连忙向朱迎躬身行礼。
“见过朱公子。”
“李先生太客气了,叫我名字就好。”
朱迎也起身还礼。
两人你来我往地拱手行礼,朱元璋看得不耐烦,直接打断:“行了,在咱面前别搞这些虚的。”
李善长尴尬地笑了笑。
他明白,朱元璋出身底层,向来不看重繁文缛节。
身为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自然可以随意行事,可李善长身为臣子,却必须谨守礼节。
若不恭敬,便是对天子的不尊,后果不堪设想。
但朱迎并不畏惧朱元璋,听他这么说,立刻反驳:“老爷子这话可不对,这怎么是虚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李善长年事已高,朱迎向来尊重长者——当然,倚老卖老的除外。
朱元璋听了不怒反笑,指着朱迎对徐达三人道:“你们瞧瞧,他还跟咱论起理来了!”
徐达当即表态:“大哥,这次我可站朱小子这边。”
汤和眼珠一转,也附和道:“是啊,我们觉得他说得对。”
朱元璋又看向李善长,问道:“老李,你怎么看?站哪边?”
李善长干笑两声,没有接话。
心里却暗骂徐达、汤和这两个家伙,逮着机会就给他挖坑。
他都已退出朝堂,还要被他们摆一道。
朱元璋也没再追问,转而看向朱迎说道:“你小子也不亏,既然喊他一声先生,往后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
李善长心中一怔,实在猜不透这究竟是何用意。
朱迎向李善长再次拱手,说道:“既然如此,便多谢老爷子为我寻得良师,学生见过李先生。”
算是行了拜师之礼。
其实他对拜师之事并不太在意。
有老师也好,没有也罢,许多道理他早已在过往的经历中领悟透彻。
李善长眼中闪过喜悦,身子微微侧开,却未完全避开这一礼。
他已看出朱迎与朱元璋之间的关系,并大致猜出了真相。
凭借昔日担任大明首任丞相的见识与智慧,李善长从朱迎与朱元璋相似的容貌,以及那似曾相识的温和气质中断定:眼前这位,正是那位失踪多年的大明皇嫡长孙!
皇嫡长孙,天命所归,是大明万世基业的重要人物。
因此当朱元璋指定他做朱迎的老师时,李善长内心狂喜不已——这意味着,皇帝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更何况,李善长曾教导过太子朱标,如今又成为皇嫡长孙之师,等于是连续两代帝王皆出自他的门下。
两任帝师,何等荣耀,足以名垂青史!
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李善长当即跪在朱元璋面前,郑重立誓:“臣在此立誓,必将竭尽毕生所学、倾注全部心血,悉心教导朱迎公子。
皇天后土为证,若违此誓,叫我死无全尸,不得入宗庙祠堂,永世沦为畜生!”
这番誓言让朱迎一时怔住。
不过是拜个师,何至于发下如此重誓?究竟是我拜师,还是你李善长在拜师?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点头道:“起来吧。”
但站在一旁的徐达与汤和却看得出,圣上对此十分满意。
李善长应声起身。
汤和低声嘟囔:“这李酸狗,全靠一张嘴。”
徐达轻叹:“这也是他的本事,你我未必能如此迅速应对。”
朱元璋随即开口:“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已行拜师礼,老李,你就出几道题考考这小子。”
朱迎闻言不由一愣——这么快?
“是。”
李善长自然没有异议。
他本就期盼能尽快摸清朱迎的深浅,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他转头望向朱迎,问道:“少爷准备好了吗?”
朱迎其实很想说自己还没准备好——这才刚拜师,随堂测验就来了,这节奏快得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但瞥见一旁神色淡然的朱元璋,又念及他是因为马皇后的遗言才如此关照自己,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先生请开始吧。”
……
文华殿内。
身着丧服的朱标正伏案批阅奏章。
这本该是皇帝专属的权责。
历朝历代,纵有太子获准参议朝政,也从未有过代为批阅奏章的先例。
但当今的天子乃是洪武皇帝朱元璋。
对于他与发妻所出的嫡长子,这位帝王给予了超乎寻常的信任,甚至将部分政务直接交由朱标处置,其中就包括审阅全国官员呈递的奏章。
权柄背后自是重压。
这些来自大明疆域各处的奏章堆积如山,连朱元璋那般勤勉都时常批阅至深夜,朱标精力远不及父亲,处理这些文书堪称煎熬。
可他别无选择。
作为大明的储君,未来帝国的继任者,他必须直面这份重担。
正当他强打精神执笔疾书时,一名太监入内通传:“殿下,该去灵堂了。”
朱标应声搁笔,总算得以暂歇。
他颔首示意,随太监离开文华殿,朝不远处的奉天殿走去。
踏入殿内,只见吕氏携朱允炆、朱允熥跪于团蒲之上,正为孝慈高皇后守灵。
朱标走近两个孩子,见他们因长时间跪地脸色发白,心中隐隐作痛。
但他暂时未作声,只先走向棺椁,屈膝下跪,恭敬叩首。
三跪九叩之后,才缓缓站起。
望着棺中安卧的母亲,过往记忆涌上心头,他眼眶一红,险些落泪。
定了定心神,他转身对吕氏三人说道:
“今日就到这里,带他们回去休息吧。”
朱允炆与朱允熥闻言立即起身准备离开,吕氏却愣住了。
“殿下,这……似乎不合礼制。”
“孤的话,就是礼制。”
吕氏一时无言。
眼前的丈夫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让她感到陌生——这还是那位温文守礼的大明太子吗?竟有几分朱元璋的气势。
“退下吧。”
朱标再次开口。
吕氏不再多言,躬身行礼:
“是,臣妾告退。”
随即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奉天殿。
殿内只剩朱标一人。
他走到吕氏之前跪的团蒲前,缓缓跪下,默默凝望母亲的棺椁,心头浮起疑问:父皇朱元璋此时身在何处?
“您与母亲情深意重,为何不在她身边?是怕触景伤情,还是……”
沉思良久,唯有一声叹息回荡在素白灵堂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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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中,李善长坐在石凳上,缓缓开口:
“前元鼎盛时,兵锋横扫南北东西,疆域纵横千万里。
如此强盛之国,今日却被大明逐至漠北,是何缘故?”
朱迎沉吟片刻,答道:
“前元虽强,强在百万鞑虏自幼能骑善射,仅凭武力与凶悍体魄制霸。
却欲以百万之众奴役天下千万华夏子民。
他们忘了——华夏之所以为华夏……”
自三皇五帝起,有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这样的君主,统领白起、王翦、卫青、霍去病、李靖等勇将,讨伐四方觊觎华夏的夷狄,守护百姓,扞卫故土。
也有神农、老子、孔子、荀子、李白、杜甫、辛弃疾等人着书立说、吟咏诗篇,为华夏注入千年不灭的精神传承。
一时的野蛮或许能压过虚弱的精神,但当野蛮衰落,精神崛起,局势必将逆转!
蒙元之前,五胡乱华之时,中原失守,神州沉沦。
四方虎狼环伺,哪一个不是企图取代华夏的夷狄?
可最终,他们尽数消散于历史长河,融入我华夏血脉。
前元暴虐,视汉人为牲畜,定为四等之民。
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意图磨灭华夏文明。
但他们忘了,前人亦曾如此设想、如此行事。
直到天下汉人群雄并起,高呼“驱逐鞑虏,复我华夏”
之时,他们才知大错铸成,却已无法挽回。
正如曾经的历史,当今洪武帝率魏国公、信国公、颖国公、曹国公、凉国公等将领,由南至北,立下前所未有之功,将前元生生击为北元,将其逐出中原,赶回漠北故地。
华夏或会一时孱弱,能忍辱负重。
但若有人心存覆灭华夏之念,必自食恶果,走向灭亡!
李善长:……
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竟回以这样一番滔滔不绝?
但他不得不承认,朱迎这番话确实精彩。
看一旁朱元璋、徐达、汤和三人挺直腰杆、一脸“正是如此”
的神情便知。
不过李善长可不会表露满意。
身为师长,第一次考校学生,总得挑些毛病。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尚可,勉强及格。”
朱迎浑不在意,只一笑而过。
徐达和汤和却顿时变了脸色。
汤和率先发难,指着李善长的鼻子大骂:“我**你姥姥的李酸狗!这怎么才叫勉强及格?朱迎哪句话不对?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魏国公徐达也紧随其后,愤然开口。
“老李,平日里大伙都敬你三分,但今天这事,你确实有点过分了。”
“朱迎那孩子的回答,在我们看来简直无可挑剔。”
他们并非刻意讨好朱迎这位皇嫡长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