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寂寥,混沌无垠。
秦渺身化一道黯淡星虹,在冰冷死寂、毫无方向可言的混沌虚空中艰难穿行。身后,是战火纷飞、危机四伏的星穹界;身前,是渺茫未知、九死一生的上古秘境——归墟之源。
她的脸色苍白如雪,气息紊乱,左肩魔痕与强行催动本源的反噬不断侵蚀着她的身体与神魂。但她的眼神却执拗得可怕,紧紧攥着怀中那枚已彻底黯淡、仅存一丝微弱生机的冰璃心印,那是谢沉最后的气息依托。
“仙尊……等我……”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仿佛要将所有信念注入这虚无的混沌。
木翁所言的“归墟之源”线索极其模糊,只提及需穿越星穹界北部边陲的“混沌壁垒”,感应万界归寂与起源交织的独特道韵。此地已远超星图记载,无星无辰,无光无暗,唯有永恒的虚无与偶尔席卷而来的、足以撕裂化神修士的混沌风暴。
秦渺全凭星枢玉珏与古神心核对星辰本源的微弱感应,以及一股不惜燃烧一切的执念,艰难地辨认着方向,躲避着危险。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的伤势愈发沉重,神识开始模糊,星辰源核的光芒都已黯淡到了极点。
就在她几乎要油尽灯枯,被混沌同化之际——
前方无尽的虚无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遭死寂截然不同的……波动!
那波动并非能量,更像是一种……哀伤?一种仿佛凝聚了万界终结与诞生所有悲欢的、沉重到极致的……宁静?
是这里吗?归墟之源?
秦渺精神猛地一振,强提最后一口元气,向着波动传来的方向奋力冲去!
越是靠近,那波动越发清晰。并非狂暴的能量乱流,而是一种浸润神魂的、冰冷而温柔的“寂静”。仿佛一切喧嚣、一切挣扎、一切存在与消亡,最终都归于此处,化为永恒的默然。
终于,她冲破了最后一层混沌迷雾。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忘却了所有伤痛与疲惫。
没有想象中的狂暴能量漩涡或恐怖绝地。眼前,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无边的、平静如镜的……“海”。
海水并非寻常之水,而是由无数细微到极致、不断生灭的灰蒙蒙的“气”与“光”构成,深邃、沉重、仿佛承载着整个宇宙的重量。海面之上,悬浮着无数巨大而残破的、来自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遗迹碎片——断裂的星辰、倾覆的仙宫、沉没的巨兽骸骨、乃至破碎的法则符文……它们静静漂浮,无声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最终的寂灭。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只有一种宏大、悲悯、令人心生敬畏的永恒宁静。
归墟之源。万界终点,亦或是……起点?
秦渺悬浮在这片寂静之海上空,渺小得如同尘埃。她怀中的冰璃心印,在此地奇特道韵的影响下,微微温热了一丝。
谢沉有救!这里一定存在能救他的东西!
她强压下激动,神识小心翼翼地向下方那片寂静之海探去。
然而,她的神识刚一触及海面,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沉重无比的“海水”吞噬、同化,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与寂寥,根本探不到底,更感应不到任何所谓的“造化源液”。
怎么会这样?难道传说有误?还是她找错了地方?
秦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希望近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
她不放弃,沿着海面缓缓飞行,试图找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痕迹。但目光所及,唯有永恒的寂静与破碎的遗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虽然此地无时间,但她能感觉到自身生机的流逝),她的伤势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涣散。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渐渐淹没她的心神。
难道……真的要功亏一篑?眼睁睁看着谢沉道消魂散?
不!绝不!
一股极致的悲愤与不甘自心底爆发!她猛地停下身形,面对这片吞噬一切的寂静之海,发出了无声的呐喊!将自身对谢沉的牵挂、对星穹的责任、对命运的不屈、以及所有的绝望与希望,化作最纯粹的精神意念,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
“告诉我!怎样才能救他?!归墟之源!若你真有灵,便回应我!”
没有声音,她的呐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泛起。
她耗尽最后力气,颓然跪倒在海面之上(那灰蒙蒙的“海水”托住了她),泪水无声滑落,滴入海中,瞬间消失不见。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滴落泪水的那一小片海面,忽然微微荡漾了一下。那并非能量的波动,而是一种……情感的共鸣?
紧接着,一幅幅模糊的画面、一段段破碎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她即将沉寂的识海:
那是无数世界的诞生与毁灭……是亿万生灵的悲欢离合……是星辰的璀璨与寂灭……是文明的兴起与沉沦……最终,一切都归于此处,沉淀、分解、融合……在那极致寂静的最深处,历经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方有一丝可能,孕育出逆转生死的奇迹——那并非液体,而是一种……凝结了万界最后希望与最初悲悯的……“造化之息”……
信息戛然而止。
秦渺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原来如此!造化源液并非实物,而是归墟之源在承载了万界终结与诞生后,于永恒寂灭中孕育出的一缕“生机道韵”!它无形无质,存在于这片海的“意志”之中,唯有以最纯粹、最极致的情感与信念为引,方能与之共鸣,得其认可,赐下一缕!
她明白了!木翁所说的“机缘”、“毅力”、“功德”,并非指找到实物,而是指……叩问归墟之心!
如何叩问?
她看着这片寂静之海,心中已然明了。
她缓缓站起身,眼神变得无比平静与坚定。她放弃了所有防御,散开了所有神识,将自身彻底敞开,融入这片浩瀚的寂寥之中。
她开始“行走”在这片归墟之海上。
每一步落下,她都以神念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所守护的一切、所珍惜的一切、所感悟的一切,化作最真挚的“故事”,默默倾诉给这片沉默的海洋。
她讲述星枢的传承与责任,讲述与谢沉的相遇、并肩、生死相托,讲述星穹界的浩劫与众生的挣扎,讲述自己的道与坚持,讲述那份至死不渝的守护之心与……爱恋。
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精神流淌。她如同一个朝圣者,在这万界的终点,一步一叩首,以心为香,以魂为祭,虔诚地祈求着那一缕奇迹。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极其消耗心神。她的伤势在加剧,气息越来越弱,身影越来越淡薄,仿佛随时都会化入这片寂寥,成为又一道无声的遗迹。
但她没有停下。眼中唯有坚定。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意识几乎彻底模糊,只剩下本能的执念在支撑。
终于,当她再一次将手按在冰冷的海面,传递出那份愿以自身一切换取谢沉一线生机的决绝时——
整片归墟之海,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并非物理的震动,而是某种……情感的共鸣达到了顶点。
在她前方不远处,海面之上,一点柔和而温暖、仿佛蕴含着生命最初光芒的乳白色光晕,缓缓浮现、凝聚。
光晕之中,一滴无法形容其色泽与质感、仿佛蕴含着无尽造化与悲悯的“水滴”,缓缓滴落,悬浮于空。
造化之息!归墟之源的回应!
与此同时,一道苍老、温和、仿佛由万界叹息汇聚而成的意念,流入秦渺识海:
“痴儿……以此息,换汝……三千年道缘……可愿?”
代价是三千年道行修为!
秦渺没有丝毫犹豫,以神念回应:“愿!”
那滴造化之息化作一道暖流,瞬间没入她眉心,融入她的本源之中。与此同时,她周身星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修为境界轰然跌落,从化神中期直接跌回了元婴后期!容颜虽未大变,但眼角却悄然添了一抹无法抹去的沧桑痕迹。
但她眼中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她感受到了!那滴造化之息中蕴含的、逆转生死、重塑道基的磅礴伟力!
成功了!
她强撑着虚弱到极致的身体,对着归墟之海深深一拜,转身毫不犹豫地撕裂虚空,循着来路,疯狂赶回!
归途同样凶险,修为大跌的她更是举步维艰,数次险些葬身混沌风暴。但她心中燃着希望之火,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与对谢沉的牵挂,硬生生扛了过来!
当她拖着残破之躯,踉跄着冲出混沌壁垒,重返星穹界北陲时,几乎已是一具空壳。
“在哪里……仙尊在哪里……”她神识扫过护法令,急切地联系木翁。
很快,木翁的意念传来,充满了震惊与急切:“秦护法?!你……你的修为?!你成功了?!快!来冰璃峰秘境!谢道友情况恶化,冰狱反噬加剧,恐……恐撑不过今日了!”
秦渺心头巨震,不顾一切地燃烧最后精血,施展残存的空间遁术,疯了一般冲向玄玉宗冰璃峰!
冰璃秘境,寒气刺骨。
谢沉躺于玄冰玉榻之上,面色金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周身覆盖着一层不断侵蚀的漆黑冰晶,那是冰狱反噬与魔痕交织的死亡之兆。木翁、玄禺、鳌擎等数位化神大能正全力输出仙元,勉强护住他最后一丝心脉不灭,但人人面色沉重,显然已回天乏术。
“不行了……冰狱彻底失控,道基崩毁,神魂即将散逸……”玄禺长老悲声道。
木翁老眼含泪,颓然摇头:“……准备……后事吧……”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
“让开!”
一声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嘶吼自秘境入口传来!
秦渺身影踉跄闯入,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气息微弱不堪,修为竟已跌落至元婴,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手中紧紧握着一团温暖柔和、散发着无尽生机的乳白色光晕!
“秦护法!”
“渺渺!你……”
众人又惊又喜,更惊骇于她的状态与那团光晕中蕴含的、令他们神魂都为之颤栗的磅礴生机!
秦渺根本无暇解释,扑到榻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团造化之息,缓缓渡入谢沉心口!
“嗡——!”
乳白光晕瞬间将谢沉笼罩!那侵蚀的漆黑冰晶如同遇到克星,迅速消融退散!磅礴浩瀚、却又温和无比的造化之力涌入他破碎的经脉、崩毁的道基、即将消散的神魂!
逆转生死,重塑道基!
谢沉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微弱的气息迅速变得强盛、平稳!破碎的道基被强行弥合重塑,枯竭的本源被疯狂填补,甚至……变得更加坚韧浩瀚!那困扰他已久的冰狱反噬与魔痕残留,被彻底净化消除!
不过数息之间,他竟从濒死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气息稳固,甚至因祸得福,道基更胜往昔!
奇迹!真正的起死回生!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
谢沉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冰蓝之色纯净深邃,更添一丝温润与沧桑。他第一眼,便看到了榻边形容枯槁、修为大跌、却眼中含泪带笑的秦渺。
瞬间,他明白了一切。
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度:
“……辛苦了……渺渺……”
这一声“渺渺”,跨越了生死,融化了他万载的冰封。
秦渺泪水瞬间决堤,俯身紧紧抱住了他,泣不成声。
周围众人悄然退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历经生死劫难的眷侣。
许久,秦渺情绪稍定,才将归墟之源的经历简略道出,隐去了三千道缘的代价。
谢沉静静听着,握紧她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与复杂。
“修为跌落,重修便是。只要你无恙,一切值得。”秦渺擦干眼泪,笑容灿烂,仿佛失去三千年道行微不足道。
谢沉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虽初愈,但气息渊深,更胜往昔。他看着她,郑重道:“此后,你的道,我来护。”
正在此时——
“嗡!嗡!嗡!”
殿外,木翁、玄禺等人急促的传讯同时响起!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怒与焦急!
“秦护法!谢道友!大事不好!”
“星陨走廊裂缝彻底爆发!无穷蚀星兽涌出!天垣星界防线告急!”
“更可怕的是……各地传来急报!无数修士、凡人……体内莫名滋生‘魔斑’!心性大变,嗜血疯狂,相互攻击!仿佛……仿佛某种恐怖的瘟疫!”
“是暗蚀!暗蚀之主在散播它的力量!它在污染整个星穹界!”
新的危机,以更加恐怖、更加诡异的方式,骤然降临!
秦渺与谢沉脸色瞬间凝重,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劫难,远未结束。
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