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老宅客厅里的欧式吊灯蒙着一层薄灰,水晶吊坠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垂在半空。
顾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顾家祖辈传下来的真皮沙发,曾经油光锃亮,如今却在扶手处磨出了浅淡的纹路,露出内里暗沉的底色。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挺直脊背,而是微微佝偻着身子,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鬓角的白发比往日更显眼,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只露出松弛的下颌线,以及嘴角那道深深的纹路。
茶几上放着半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偌大的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挂钟的指针在 “滴答” 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得沉重而缓慢。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地板的木纹上,那纹路扭曲缠绕,像他这半生的算计与得失,最终都成了一场空。
顾凌知道收购人是顾辞时,几乎瞬间明白了一切。
自沈燕离世起,顾辞就只身一人去往他母亲的家乡葵日星,当时顾凌只觉得他思母心切,便没有管束,谁曾想,他这四年的筹备都是为了并购整个顾氏。
他对自己,一直怀恨在心。
这个认知,让他无比沮丧。
所以当顾辞踏进老宅时,顾凌没有向往常一样厉声呵斥,只是坐在沙发上,沉默着,等着他开口。
可顾辞只是将一份股份转让书递给他,而后什么都没有说,抬脚便往外走。
顾凌看清合同上的内容,除了顾氏人体实验项目的所有股份被剔除外,其他股份都重新归属他名下了。
“顾辞,你什么意思?”
顾凌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顾辞的脚步顿了顿,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却没有回头。
顾凌皱着眉走近,将那份转让书重重砸在他背上,纸张散落开来。
他大声吼道:“你做这么多,别和我说,就是为了让人体实验消失!”
“是。”
顾辞终于转过身,抬眼看着他,可那双眼里只剩一片淡淡的死寂,像被星尘掩埋的废墟,没有半分生机。
顾凌愣在原地,饶是他这辈子见过无数风浪,阅过无数人心,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彻底的荒芜。
一丝从未有过的愧疚顺着脊椎爬上来,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他忽然想起1897号实验体。
他下意识的想,是因为那个实验体吗?
顾辞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实验体吗?
可那个实验体,已经死了不是吗?
“你建的那个地下室,明天就会有人来拆,如果你不想所有的事情败露,最好老实一点。”
顾辞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凌的目光这才重新聚焦到顾辞脸上。
他看到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记忆恍惚间回到了16年前。
那时他出轨的事情被沈燕发现,两人大吵了一架。
吵完后他才发现顾辞不见了。
一个6岁的孩子能跑到哪里去。
他命人去找,最终在地下实验室找到了他。
他看见顾辞和1897号实验体在一起,他笑着喊她“姐姐”。
那是顾辞5岁被查出躁郁症后,顾凌第一次见他再笑。
他甚至还罕见的主动和自己说话,他说,他还想和姐姐玩。
顾凌不觉得他一个5岁就确诊精神疾病的病人,能和一个感受度为0,从小就情感冷漠的实验体玩出什么花来。
所以后面很多次,顾辞求他,让他带他去找那个实验体,他都没同意。
直到无法提取1897号的信息素,实验人员建议让顾辞试试,他才再次将儿子送进去。
他从来没想过,顾辞会记那个实验体那么久,从她离开到顾辞18岁,整整10年。
顾辞不止一次的问过他1897号的下落,但饶是他知道,也不会告诉他。
他们之间,不需要有任何交集。
直到顾辞18岁那年,沈燕去世了。
顾辞生了一场大病,高烧烧了整整两周都没退。
醒过来时,失去了部分记忆。
他再也没有提过那个从前整日念叨在嘴边的1897号实验体。
顾凌猜测,他应当是忘了她。
顾辞醒后不久便去了葵日星,顾凌这才放心让顾时清去接近林予,给两家定下婚约。
却没曾想,四年后顾辞回到主星,重新和林予有了交集。
他不知道顾辞是如何恢复记忆的,只知道几人一同参与了一档综艺后,顾辞就找上了他。
顾辞对他说,他可以提取到更多林予的信息素,但只有顾时清和林予的婚约取消,他才有机会上位。
他其实心里是不大愿意顾辞再和那个实验体接触的,他总觉得,顾辞在提起她时,眼里除了算计,还有一丝他捕捉不到的炽热...
现在想想,或许是情意。
可耐不住顾辞再三保证,他还是同意了退婚。
可这才小半年,就出了这么多事,林予死了,顾时清卸任,顾氏易主,而那个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人体实验室,也要被彻底摧毁。
然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或许是愧疚占了上风,他最终还是生不起气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顾辞毫不眷念的离开。
隔天,顾辞的人砸了实验室,什么都没留下。
不过几天,顾辞安插的心腹进驻顾氏,签下一道道禁止人体实验的章程,那些惨绝人寰的过往,被他亲手埋葬。
等做完这一切,距离林予离开已经近两个月了。
顾辞站在星际车站的候车厅,全息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各个星系的风景,他原本想去林予的坟前的,可想起以她的性子,大概不喜欢这样高调的殉情。
最终,他选择了一辆星际快车,没有预定专属包厢,只是在角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星际快车启动的震颤顺着座椅传来,窗外的星群开始流动,像一场无声无息的盛大烟火。
顾辞将头靠在舷窗上,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葵日星的风,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林予轻声呼喊他的名字......
那些碎片般的记忆在脑海里盘旋,最终化作一片柔软的暖意。
他不知道这辆快车会驶向哪个星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回到她身边,但他心里清楚......
只要思念不断,星尘万里,终有归期。
他相信,他会再见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