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两人的“盛情”,云影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左侧徒弟那期待又倔强的目光,以及右侧洛倾颜那清冷的注视。
一瞬间,云影心中已有决断。他脸上表情不变,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夹菜。他先是动作自然地将苏清雪夹来的那筷子灵蔬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评价道:
“清雪有心了,火候掌握得不错,灵力保存得很好,清爽可口。”
苏清雪闻言,眼中顿时亮起小星星,嘴角忍不住上扬,略带得意地悄悄瞥了洛倾颜一眼。
然而,不等她这丝得意完全绽开,云影的筷子又精准地夹起了洛倾颜给的那块炖肉,同样认真地品尝后,看向洛倾颜,语气依旧平稳:
“倾颜费心了,肉质酥烂,气血充沛,很补元气。”
洛倾颜清冷的脸色稍缓,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这“公正”的评价。
第一回合,云影凭借精准的“端水”技巧,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眼见师父(队长)将自己(对方)的菜都吃了,苏清雪和洛倾颜几乎是同时起身!
苏清雪动作更快一分,端过旁边一盘她特意用冰灵力小心冰镇过的、如同琉璃般剔透的“水晶鱼脍”,片片薄如蝉翼的鱼生散发着极致的鲜甜与寒气。她小心翼翼地夹起最晶莹的几片,再次放入云影碗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师父,这是用寒潭灵鱼做的,最能滋养经脉,清除火气,您快尝尝!” 她还刻意强调了“清除火气”,仿佛在暗指某种燥热需要平息。
几乎是苏清雪话音落下的同时,洛倾颜也将一个古朴的陶碗推到了云影面前,里面是浓白如乳、香气扑鼻的“百珍灵雀汤”,汤里沉浮着各种一看就知不凡的补物。她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此汤温补,最宜固本培元,驱散体内寒湿淤积。队长连日劳顿,正当饮用。”
“驱散寒湿”四个字,她咬得微重,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盘冒着寒气的鱼脍。
云影看着碗里瞬间多出的、一冰一火、属性几乎相克的两种菜肴,眼角微微抽搐。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汤匙和筷子。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先舀了一勺温热的灵雀汤,吹了吹气,缓缓喝下,赞道:“汤醇味厚,确实暖身益气。”
接着,他又夹起一片冰镇鱼脍,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点头道:“鱼脍鲜甜冰爽,入口即化,别有风味。”
他硬着头皮,将这一冷一热在口中(和胃里)强行“调和”,脸上还得保持风轻云淡。
看着云影再次“端平”了水,苏清雪有些不依不饶,她看着洛倾颜那碗浓汤,轻声“嘀咕”道:“汤是不错,就是看起来有些……油腻厚重了,吃多了怕是不易消化呢。”
这话看似点评菜品,实则暗讽对方过于强势逼人。
洛倾颜岂是省油的灯?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目光落在苏清雪那盘鱼脍上,清冷回应:“生冷之物,终究伤身。年轻人喜好刺激无可厚非,但根基未稳,还是循序渐进,温养为上。” 这话更是直接映射苏清雪修为尚浅,行事冲动。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仿佛有细小的电火花噼啪作响。
云影只觉得额角有汗要冒出来,他连忙端起饭碗,扒拉了一大口白饭,含糊道:“都好吃,都好吃……我饿了,先吃饭,先吃饭。”
一旁的药宁看得津津有味,用手肘偷偷碰了碰身边的磐石,压低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笑容:“看到没?看到没?老石,这就是队长的日常修罗场!精彩吧?天天都有新剧情,比看话本有意思多了!”
磐石瞪大了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他刺猬般的短发,憨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瓮声瓮气地低声道:“哦……原来如此。队长……真不容易啊。”
随着晚餐的继续,云影起初还试图维持平衡,左边吃一口,右边必然跟一口,评价也力求客观、简短,不偏不倚。但随着碗里的菜肴越堆越高,属性越来越杂,耳边是两人看似关心菜品、实则绵里藏针的“交流”(苏清雪暗指某汤“燥热”,洛倾颜则点评某菜“性寒”),他感到一阵心力交瘁。
好累!
终于,在洛倾颜将一勺明显能感受到澎湃火属性灵力的“赤精参炖灵蹄”放入他碗中,而苏清雪几乎同时将一筷能冰封舌头的“玄冰玉藕片”压在上面时,云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放弃了。
彻底放弃了。
脸上的表情从努力维持的平静,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淡然。他不再去看碗里具体是什么,也不再理会耳边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语。只是机械地拿起筷子,将碗中那座“冰山”与“火海”混合而成的“奇观”一口接一口地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味觉仿佛已经失灵,冰与火在口腔和胃里激烈碰撞的感觉也变得模糊。
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
接下来的投喂,虽然还在继续,但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两人似乎也意识到,再争下去,除了把队长(师父)撑死或者搞得肠胃紊乱之外,似乎也分不出什么胜负了。
于是,这场充满了无形硝烟的晚餐,最终在一种诡异的、沉默的“和平”中走向了尾声。
云影终于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混合物,放下了筷子,感觉胃里如同经历了一场天地大战。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只说了两个字:
“饱了。”
然后,也不看众人,径直走到一旁,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望着远处潺潺的溪流,默默地……消化去了。
药宁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小声对磐石总结道:“看见没?队长的终极奥义——摆烂大法,效果非常好!”
磐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着云影那生无可恋的背影,由衷地觉得,队长确实太不容易了。
苏清雪和洛倾颜则各自收拾着碗筷,虽然不再针锋相对,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较劲感,显然不会因为这顿饭的结束而真正消散。
这顿在世外桃源中进行的晚餐,就在这样一场由激烈到摆烂的“修罗场”中,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