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允浑浑噩噩地离开令人窒息的大殿,步履沉重地回到后宫。
往日富丽堂皇的宫苑,此刻在他眼中也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彩。
宫女内侍们远远看到国君阴沉如水的脸色,纷纷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唯恐触怒这位濒临绝望的君王。
踏入自己的寝宫,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稍稍驱散了些许心中的阴霾。
他的王妃,出身于杞国一个日渐没落但家风清正的士族家庭,正坐在窗边,眉头微蹙,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方丝帕,显然也在为前方的战事忧心。
“陛下。”见到姬允进来,王妃连忙起身迎上,看到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颓唐,心中一阵刺痛,柔声唤道。
姬允摆了摆手,无力地瘫坐在软榻上,闭上眼,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又是一场败仗……岩关丢了,李崇……战死了。”
王妃闻言,脸色也白了几分,她默默上前,替姬允轻轻按揉着额头,试图缓解他的焦虑。
沉默了片刻,王妃似乎下定了决心,轻声开口道:“陛下,臣妾……今日家中兄长前来探望,说起了一桩奇事。”
“奇事?”姬允眼皮都懒得抬,如今还有什么奇事能比亡国之祸更“奇”?
“兄长说,在我国与东山国交界的边陲之地,那片被称为‘遗忘山脉’的荒僻所在,近来出了一个能人。”
“据说那人将一处名为‘桃花源’的村落,治理得井井有条,人口已逾千数,不但能自给自足,还修建了坚固的城防,开辟了良田,甚至……还有传闻,他们能产出品质极佳的雪盐。”
“雪盐?”姬允微微睁开了眼睛。盐铁之利,在任何时代都是财富和力量的象征。一个边陲村落,能自产雪盐?
“是,雪盐。”王妃肯定道,“而且,据兄长所言,那桃花源的首领颇有些神异之处,擅农事,通工匠,手下更是聚集了不少能人异士。那片土地,虽然偏远无人问津,但按照疆域划分,确是我杞国之土!陛下,您看……能否派人前去探访一番?或许……或许那位能人,对眼下困局,能有些不一样的见解或……助力?”
姬允猛地坐直了身体,黯淡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精光!
人口过千,城防坚固,自产雪盐,能人聚集!这哪里还是个村子?这分明是一股潜藏的、不容小觑的力量!而且,就在他杞国的土地上!
“桃花源……李辰……”姬允低声重复着这陌生的地名和人名,心思电转。如今朝堂无人可用,前线节节败退,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都必须抓住!
“爱妃,你兄长可知那桃花源具体方位?那首领李辰,为人如何?可能为孤所用?”姬允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语气急切。
王妃沉吟道:“具体方位兄长也只是听闻,大致在青云镇附近的深山之中。至于那首领李辰,传闻颇为年轻,但手段不凡,善待流民,规矩森严。能否为陛下所用……臣妾不敢妄断。但此人既能在那等混乱之地开辟一方净土,必非池中之物。即便不能直接助战,若能得其粮草、盐铁之助,或与其结盟,牵制东山国部分精力,于我杞国亦是大利!”
结盟?姬允心中一动。
以一个国君之尊,与一个村寨首领结盟?听起来有些荒唐。
但此一时彼一时,若真能解燃眉之急,些许虚名,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姬允又皱起眉头,“此事需绝对机密,若让朝中那些……或让东山国得知,恐生变故。派何人去方为妥当?”朝臣他如今是一个都信不过了。
王妃看着姬允,深吸一口气,忽然跪倒在地:“陛下,若信得过臣妾,臣妾愿亲自前往!”
“什么?你?”姬允大吃一惊,“不可!路途遥远,兵荒马乱,你乃一国王妃,岂可亲身犯险?”
王妃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正因臣妾是王妃,此行才更显诚意!若派臣子,难免走漏风声,或被人轻视。臣妾微服前往,只带少数绝对忠心的护卫,以探亲或避祸为名,反而不易引人注目。为了杞国,为了陛下,臣妾甘冒此险!”
看着爱妃那决绝而信任的眼神,姬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巨大的感动。
在这众叛亲离、无人可用的时刻,唯有身边结发之妻,愿为他挺身而出,奔赴险地。
他扶起王妃,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爱妃……苦了你了。”
“为国为家,臣妾万死不辞。”王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当夜,杞国王宫侧门悄然打开。
一队不过十余人、装扮成寻常商旅家眷的队伍,趁着夜色掩护,悄然离开了国都。
队伍核心,正是一身素衣、以纱巾遮面的杞国王妃。
她没有带走任何彰显身份的仪仗,只带上了国君的亲笔密信和几件不起眼却价值连城的珍宝作为见面礼。
马车辘辘,驶向那片战火边缘、却孕育着未知希望的群山。
姬允站在宫墙之上,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车队,心中五味杂陈。有担忧,有期盼,更有一种将国运寄托于渺茫传闻的荒谬与无奈。
“桃花源……李辰……但愿你不要让孤失望……”